給難堪的事冠一個好聽的名頭,這是上頭的人古來便有的習慣。
奴才兩個字到底刺痛了傅令辰的尊嚴,他的麵皮漲得通紅,桃花眼狠狠地剜向顧見櫻。
“奴才又怎樣,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只怕有些人,想當奴才還當不上呢。”
“是麼,如今距離揭曉結果之日尚有兩月,現在下定論,只怕為時過早吧。”顧見櫻不怒反笑,慢悠悠在粥棚下頭坐下來。
她在笑,對面的傅令辰也在笑。只是他的笑意裡,更顯胸有成竹。“炭,乃過冬之本。荊氏何等聰明,早早就想到了拿捏辰州百姓的手段。如今這手段為我所用,我在辰州便已沒有對手。顧見櫻,你聽好了,新來的州令顧不上管這等小事,所以你再想告狀也是無用的。從今日開始,我要你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賺不到一文錢,要你眼睜睜地看著顧家食肆連只老鼠都走不進來,要你眼睜睜地等著顧家食肆的賬本上掛滿蜘蛛網。而我,就等著你來求我的那一日!”
翹著尾巴的傅令辰大踏步地離開了顧家食肆。顧見櫻雖是坐著,心頭卻也劇烈地顫抖著。此刻,所有人都以為她輸了,輸得一敗塗地。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距離御京城又近了一步。
接下來的日子,每天的時辰依舊馬不停蹄地溜走。對顧見櫻來說,好訊息是那句“有粥無炭”的傳言漸漸被人遺忘了。當然也有壞訊息。壞訊息是,紅籮坊又命人傳出來另外的一句話,那就是“登顧家食肆門者,不準至紅籮坊。”言外之意便是,吃了顧家食肆的飯,就別來買紅籮坊的炭了。
極好。傅令辰是擺明了跟顧見櫻作對了。這回,顧見櫻別說是拿出秘方里的三道粥品,就是把秘方里的菜都拿出去,也是一份都賣不出去的。
顧家食肆的眾人一個個急得不行,宋掌櫃甚至想出了拉來柴草售賣的法子。可惜,此法因入不敷出,被大家一直否決。與他相比,公孫靖鎮定一些,不過也整日地閒不住,每每想去找傅令辰的不痛快。
最淡定的要屬是顧見櫻。她一不想辦法,二不拒絕大夥的主意,時不時讓宋掌櫃推出些沒人理睬的花樣,然後把剩下的時間都花在一些亂七八糟的事上。譬如山枝的那塊地,顧見櫻出了十八兩銀子,山枝出了九兩,一塊靠山靠河的田地便到手了。
因是暮春時節,所以種藥草還來得及,她便又讓山枝趕緊去把從前驛司府的藥草挪了出來。
然後是姜照晴。顧見櫻見她的茶袋賣得還不錯,便請姜家食肆把後院的牆砸了,給她單獨蓋了個沿街的小房,叫她有個正式的地方。姜家幾口人巴不得叫姜照晴多回來幾趟,自然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然後便是靈雀。顧見櫻先是讓她查賬,把顧家食肆開張以來的賬本全都算了一遍。再之後又開始給她出考題。
先頭是簡單的,無非是問些做買賣常用的事。後頭越來越難,直到最近的一道考題是,如果靈雀是顧見櫻,面對食肆被如此打壓的局面應該做些什麼?
“姑娘都沒主意,我肯定也沒辦法啊。”靈雀以為顧見櫻愁瘋了。
“我給你放放水。”顧見櫻笑了笑,由著她慢慢把自己的一頭秀髮散開,落在雪白的肩膀上。“你就當時間還來得及。只要你能想辦法讓顧客登門,不拘時間,不拘方法,你會怎麼著?”
“這,還是有點難。要不姑娘再給我點時間,讓我想想吧。”靈雀一邊說著,一邊稍稍用力,將桃木篦子的刺梳輕輕壓在顧見櫻的髮根處。
“成啊。只不過,你家姑娘的時間不多了啊。”顧見櫻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一朵快要被吹散的雲,所以這句話,靈雀並沒有聽清。
這樣焦灼又平靜的日子足足維持了一個月。直到,月底到來,又到了各家各戶張貼紅紙的日子。這一回,公孫靖壓根沒出門,還是範老爺子閒來無事,把別人抄好的名次念給大夥聽。
不出意外,頭名仍是凌家,本月賺得二百一十兩。之後是魏家,賺得四十三兩。再之後是傅令辰的紅籮坊,賺得三十七兩。(上回大夥都以為是傅記酒樓,這回都知道去紅籮坊門口看紅紙了。此外,大夥還把紅籮坊的上月所得也補記上了,是為二十三兩。)
接下來是金枝閣,賺得二十三兩。隨後是長源綢緞鋪,二十一兩。再後頭的,便不用提了,不過十幾兩。
範老爺子念前念後,顧家食肆眾人的臉上都是一點表情都沒有。因為大夥都知道,選義商這事基本上已經與自家沒有半點關係了。
大夥心情都有些低落,唯有顧見櫻倒是臉色如常。“其實我們也算落得輕省了。要不然,這又一個月下來,咱們最多也只能賣十幾兩乃至二十兩。畢竟,我們再撲騰,也只是一家食肆而已。食肆的盈利再好,也比不過錢莊或者是炭莊啊。之前我還不信,現在是徹底信了。”
“其實我們都沒什麼,只是怕姑娘想不開。”宋掌櫃徐徐嘆了一口氣。如今他看顧見櫻臉色還不錯,心裡的大石頭也就放下了一半。
靈雀在旁一直若有所思,直到宋掌櫃的話音落下,她才開口問:“宋掌櫃,石墨比木炭貴很多嗎?”
“石墨?就是那種黑黑的石炭?”宋掌櫃吸了一口氣。“你在哪裡見過那種東西?”
“從前的顧家食肆,一位遊商給我們老爺和夫人看過。那幾天宋大娘生病,你似乎去抓藥了,鋪子裡忙不過來,才讓我過去幫忙搭把手。”靈雀回憶道。
宋掌櫃想不起來抓藥的事,但能就石墨之問給出回答。“看是什麼樣的石墨。若是尋常石墨的話,其實不算貴,比木炭的價錢還便宜不少。但問題是,辰州不出產石墨。那麼沈的東西,你若是想從外頭運進來,得先向州令奏請,取得遊商的身份。然後再用四匹馬拉的大馬車運進來,這運載之費也是筆不小的開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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