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狠狠摔上的巨響在空氣中迴盪。父子間最後那層勉強維持的體面也被撕的粉碎。
胡士紳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這才重重地將手中的茶盤撂在紅木茶几上。
茶盤與桌面的碰撞出沉悶的聲響,打破了寂靜。他壓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還是和以前一樣,就知道逃避!沒出息!”
話音落下,他閉上眼,深吸了兩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將翻騰的怒意壓下去。反覆兩次之後,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嚴肅與剋制。
他轉向坐回沙發上的確良,略帶歉意地微微頷首:“我和孩子他媽初中就離婚了,沒教好這孩子,讓老師你見笑了。”
“三歲看八十。”確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話中隱隱帶刺。
離婚固然會給孩子帶去難以磨滅的傷害,但顯然那個誰和他父親的矛盾並不單單只是離婚造成的。胡士紳這話明顯有甩鍋的嫌疑。
確良對這位享譽國際的小提琴家實在生不出什麼好感,至少作為一個父親,胡士紳是失敗的。
從他先前的那些下意識動作就看得出,胡士紳是那種老派的,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那一類,將暴力與威嚴錯誤地和教育與關愛劃上了等號。
而確良最深惡痛絕的,正是此類將孩子視為私有財產,動輒施以打罵的家長。他們往往自身在教育認知上存在巨大盲區,缺乏對孩子作為一個獨立人格最基本的尊重。
他們將後代看作自身的延伸或附庸,透過嚴厲乃至兇狠的高壓手段,來滿足內心扭曲的控制慾或是未盡的期待。
更可悲的是,這類家長大多沉浸在這種扭曲的成就感中,缺乏自我審視的能力。
噹噹旁人試圖指出其教育方式的謬誤時,他們最常搬出的,無非是那些蒼白而固執的辯詞,‘我們那個年代都是這樣教育孩子的,誰沒捱過打啊?’或是‘那個誰誰誰家也這樣嘛,他們家小孩打著打著就考上重點大學啦!’
彷彿其普遍性便能證明其合理性。
胡士紳眉頭微皺,有些意外的看著確良。他也不是什麼蠢人,自然是聽懂了確良的言下之意。
被一位年輕人如此不客氣的駁了面子,這是他沒有想到的。
“看樣子,確良老師似乎對我胡某人頗有偏見?”他的面容沉了下來,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
那目光帶著審視,彷彿在掂量眼前這個年輕人憑什麼對自己指手畫腳。
“是,也不是。”這點威勢根本影響不到確良,他甚至放鬆身體翹起了二郎腿,“對於您藝術上的成就,我個人表示尊重。但作為一名教育工作者,我對您所採用的教育方式,確實不敢苟同。”
至於具體是指何種方式?確良只是看一眼桌上的茶盤,便已不言自明。
“我這是為他好!”胡士紳一句爹味十足的經典發言脫口而出。他有些不悅,一個看起來連婚都沒結的年輕後生竟還在這跟自己誇誇其談關於孩子的教育問題,簡直可笑!
雖然兒子是窩囊了點,但女兒年紀輕輕已經是可以舉辦獨奏會的小提琴家了,竟然還有人會質疑自己的教育能力?
“你知道要成為一個專業的小提琴手要付出多少努力嗎?”胡士紳反而開始質問確良。
“小資他沒有遺傳到我的天賦,所以更要加倍努力!我監督他,鞭策他!有什麼不對?是他自己自甘墮落!”
“方式不對!”確良抬眼與他對視,針鋒相對道:“就像做數學題一樣,公式用錯了,結果就會出問題。”
“我不否認暴力可以解決很多問題,但其中一定不包括親子問題。”
“呵!你說得輕巧!”胡士紳的語氣越發激動,“大道理誰不會講?小孩子心智未開,聽得懂多少長篇大論?就算他勉強能聽懂,溝通、說服又要浪費多少寶貴的時間?想要爬上金字塔尖,成為最頂尖的那一撮,一分一秒都容不得浪費!他一個孩子不懂行業競爭的殘酷,你一個成年人難道也不明白嗎?!”
“沒有什麼道理是因為年紀到了自然就明白了的,而是要有人教才會懂的。”確良的聲音依舊保持著令人惱火的冷靜,眼底甚至明晃晃地帶著一絲清晰的譏諷,“您看看眼下這個情況。當初省下的時間,是不是正以另外一種方式在加倍的償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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