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成功往往會掩蓋很多問題，確良用犀利地言辭打碎了他小提琴家的光環，毫無顧忌地揭開了他一直不願意去面對的問題。
他向來以自己的名譽地位為榮，而確良卻直指他在家庭中的不作為。最惱火不過的是他竟然無以反駁！
胡以資為什麼喜歡用逃避去解決問題？因為他的父親也是這麼做的。
胡士紳用名為夢想的枷鎖去鞭策、牽引著自己的孩子，他以為這是最好的方法，最快的捷徑！
可這實則是在逃避著自己身為父親的部分責任，逃避了家庭教育中最困難也是最必要的部分。
確良一眼便看穿了這位剛愎自用的父親內心正在進行著劇烈得掙扎與思辨。他並不急於乘勝追擊，而是話鋒一轉，提出了另一個問題：“胡先生，練琴的時候有捷徑可走嗎？”
“當然沒有！”提及專業，胡士紳立刻找回了幾分底氣，甚至帶著一絲自傲，向確良伸出自己那雙修長的手，掌心與按壓琴弓的幾個指節處都遍佈著厚厚一層老繭。無需多餘的言語，這些老繭就是最好的證明。
“那你為什麼會覺得，教育有呢？”確良放下二郎腿，微微向前傾身，認真的反問道。
聲音輕緩，卻字字如雷貫耳。
“這……”胡士紳猛地怔住，瞳孔微縮，整個人彷彿被瞬間抽離了方才爭論的激昂情緒，僵在原地。
那些關於天賦、努力、競爭的各種說辭還縈繞在嘴邊，卻突然失去了所有分量，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見狀確良不再多言，起身準備告辭，“那麼今天就到這裡吧，叨擾了！”
等走到門口，確良似是想起了什麼，又回頭道：“胡先生，還有一點忘記說了。您剛才說胡以資沒有遺傳到您的天賦，我也並不完全贊同。你不信的話，這個週末抽空來看看你兒子的表演吧！地址我會發到您的郵箱裡的。”
說完，他朝後擺了擺手，也不等胡士紳回答，就走出了房間。
“咔噠。”
門被輕輕帶上，比之前那聲兒子摔門的巨響輕微得多，但在胡士紳聽來，卻更加清晰地在無比空曠的客廳裡迴盪。
確良走後，胡士紳久久沒有起身。他依舊保持著原先的坐姿，背脊挺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坐在寬大的紅木茶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已經變得冰涼的紫砂壺杯，目光卻失去了焦點，不知落在何處。
整整半個小時，他一動不動。直到女傭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輕聲提醒該用餐了，他才回過神來。
“先不用。”他擺了擺手，聲音有些沙啞。女傭依言退下，輕輕帶上門。
又靜坐了片刻，胡士紳才緩緩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螢幕亮起，映出他此刻略顯疲憊和茫然的面容。他不再遲疑，點開通訊錄便撥通了一個號碼。
等待音只響了兩聲便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洪亮聲音：“喲，難得你主動聯絡我，你胡大師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什麼事啊！”
“老秦，”胡士紳開口，聲音是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乾澀，“這週末的團練……我請個假。”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即是毫不掩飾的驚訝：“嚯！新鮮吶！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碰上你跟我請假！咋啦？生病啦？”
“是啊！確實病啦！”胡士紳望著窗外長嘆一口氣，“不光是我，還有我兒子。”
“誒呦呦！還傳染了！流感吧！最近這可嚴重，是得當心著點……”
“哈哈，不是流感。”胡士紳搖了搖頭，打斷老友的話，嘴角扯動，露出一抹複雜而又苦澀的笑容，“是陳年舊疾。”
“啊？老毛病了？那要好好去看看了！”
“是得好好看看了……”結束通話電話，胡士紳低聲重複著，目光落在手機漆黑的螢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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