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兩居室的燈還亮著。
老宅結構圖鋪在桌上，陸沉舟的電話打了四輪。第一輪給周予安，盯死施工車進出；第二輪給梁策，查這批連夜進場的工人是誰僱的；第三輪給一個做古建修復的老朋友；第四輪，他捏著手機猶豫了三秒，打給了陸承嶽的司機——那個司機的兒子去年做手術，錢是陸沉舟匿名墊的。
四輪電話打完，方案出來了。
“擋板是今天下午才訂的貨，訂得急，說明是臨時決定提前。”陸沉舟在圖紙上點了點，“但焚舊物有規矩，動工前要先請族裡長輩看一眼供桌，走個過場。這個過場，就在明早六點。”
“六點，天沒亮，族人沒到，只有工頭和陸家管事的人。”鹿昭接得很快，“他想燒的就是這一個小時。”
“所以要有人在這一個小時裡，名正言順地出現在祠堂。”陸沉舟抬眼，“我。陸家長子，祭祖前檢視供桌，誰也攔不住。”
“你一個人進去，他敢讓你看見匣子？”
“所以還要有第二個人。”陸沉舟看著她，“一個陸承嶽不敢動、也沒理由攔的人。”
鹿昭笑了：“溫嵐。婆婆還在治療期，但她一個電話打給族裡三叔公，說夢見祖宗託夢，要親自看一眼供桌——三叔公那種老派人，會親自陪著去。”
“溫嵐現在的身體——”
“不用真去。”鹿昭搖頭，“只要三叔公答應到場，陸承嶽就不敢燒。匣子留到初一，當著全族的面開。”
兩個人對著圖紙又過了一遍細節，把每個環節的人、時間、備用方案都釘死。窗外天濛濛泛白的時候，方案終於成了。
陸沉舟合上圖紙，捏了捏眉心。
鹿昭起身去廚房燒水。水壺嗡嗡響的時候，她靠在灶臺邊，看著客廳裡那個男人。
他正彎腰把她白天踢到沙發底下的拖鞋擺回床邊，擺完又去試了試床頭那盞接觸不良的檯燈，從抽屜裡翻出螺絲刀，擰了兩下，燈穩了。他做這些事的時候面無表情，好像只是順手。
可這陣子，這樣的“順手”太多了。
她胃疼，第二天桌上就有溫著的粥，他說超市臨期打折買的。她剪片子到半夜，客廳燈永遠亮到她收工，他說反正他也睡不著。停電那晚他說“我會一直在”，第二天又恢復成那張欠債臉。
鹿昭端著兩杯水走過去，把一杯放在他手邊。
“陸沉舟。”
“嗯。”
“我問你個事。”她的聲音很平，像平時問他“幾點回來吃飯”一樣，“你是不是喜歡我？”
客廳裡靜了。
水壺燒開了，自動跳閘，咔噠一聲。
陸沉舟握著圖紙的手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她。
這個問題在他腦子裡炸開，炸出一串他自己都沒理清的答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她撕離婚協議那次？是她拖著溫嵐做治療被抓得滿手是傷那次？還是更早，早到他還天天諷刺她虛榮的時候，就已經習慣了回家能看見這個人？
他張了張嘴。
可話到嘴邊，先冒出來的居然是：她為什麼現在問？是因為這陣子我對她太好，她有壓力了？還是她想趁祠堂這件事之前，把兩個人的關係先劃清楚，免得我誤會？
他這一想，就想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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