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閒一頭撞進那片劍光正中央的空缺，滿場驚呼同時炸開。
白鹿的劍勢全是往外張開的嫩枝，鋪天蓋地，蔚為壯觀，可中宮這一處，空空蕩蕩。
等他驚覺有人不要命地闖了進來，那些潑灑在外的劍勢，已經來不及收回了。
少年到底是世家練了十三年劍的底子，臨危不亂，腰猛地一擰，整個人貼著蘇閒的來勢側開半步，手中無名劍順著擰腰的勁道回救。這一劍全憑本能，又快又狠，正是新劍法裡那點還沒磨乾淨的生澀處。它不長在任何定勢裡，純粹是身體自己做的主張。
嗤啦一聲。
蘇閒左肩舊傷的衣襟被整個劃開，傷口旁邊又添了一道淺口，熱血順著手臂往下淌。他悶哼一聲，卻藉著這一劍擦身的力道，整個人像條泥鰍似的貼著劍脊滑了進去，欺到了白鹿身前三寸。
兩人幾乎鼻尖對著鼻尖。
白鹿回救的劍已經滑到了外圈，再想掉頭，至少要半息。半息，對這個距離而言，太長了。
蘇閒右手兩指併攏成劍，不閃不避，徑直點在了少年的心口。
指尖隔著青布袍，穩穩停在那裡。
滿場驟然死寂。
擂規寫得明白，刃及身者負。他此刻雖用的是兩根手指，可這一指若是夾著劍，已經遞進去三寸。這一下，勝負已分。
高臺上，執裁的執事已經揚起了手，只待韓正廉一聲令下。
等等。
開口的卻是蘇閒。
他沒有收手，兩指仍抵在白鹿心口，壓著聲音，只讓兩個人聽見。
你這棵樹種得好。他喘著氣，肩上的血還在往下滴，可你自己覺出來沒有，它沒有主幹。
白鹿瞳孔一震。
你這一路劍，枝枝椏椏，全是往外散的。蘇閒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今日是我看穿了，從你中宮闖進來。換個身手再快半分的，你連讓我添這道口子的機會都沒有，當場就被人一劍穿心。一棵沒有主幹的樹，風一吹，就散了。
白鹿握著劍的手，一點點收緊。
這些天他沉浸在自創劍法的狂喜裡，只覺得一劍比一劍痛快，從沒有人、連他自己也沒察覺，那痛快底下竟藏著這麼大一個窟窿。此刻被這帶血的兩指點在心口，他才如夢初醒，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那主幹……少年聲音發澀，應該是什麼？
我要知道，我就自己去練劍了，還輪得到你？蘇閒扯了扯嘴角，牽動傷口，疼得齜牙，我只會看本子。可我看了這麼多場比試，明白一個理。
你練了十三年世家的劍，他盯著白鹿，那些招，是先生教的，是碑給的，全是從外頭往你身上長的枝。枝長得再茂，也不是你的。你想要一棵自己的樹，頭一樁，不是再添多少枝，是先立起你自己那根幹。
主幹不是招式。蘇閒聲音放得很輕，卻像一記鍾，敲在少年心口，是你為什麼，要出這一劍。
白鹿僵在原地。
臺上臺下，三萬人屏息看著臺上這詭異的一幕，勝的人不收手，敗的人不吭聲，兩個人貼著身子，像在說什麼悄悄話。連韓正廉都皺起了眉，沒看出蘇閒在賣什麼關子。
陸青禾在專席上，指節攥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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