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羊湯麵攤前,自己點頭加的那勺肉、那顆蛋。
想起他把人生頭一回自己做主加的蛋,分了小魚兒一半。
一個人若連吃什麼都做不了主,又憑什麼說,手裡這把劍是自己的?
少年在心裡一遍一遍問自己。
為了奪魁?為了白鹿世家?為了碑上那四個字?
都不是。
他想起羊湯麵攤前,那碗自己點頭加的肉、加的蛋;想起他二十年來頭一回知道,一碗麵端上來,先聞見什麼味,是他自己的事。
他出這一劍,不為天命,不為世家,只因為他想知道,這一劍,是不是他白鹿自己的。
就只有這一個念頭。
少年睜開眼,眸子裡那點迷茫散盡,亮得像新磨的劍。他抽回滑在外圈的無名劍,沒有再攻蘇閒,而是手腕一沉,倒持劍鋒,朝自己心口的方向,平平地,立起了一劍。
這一劍不快,也不奇。
可隨著這一劍立住,他周身那些原本四散的、生澀的、亂長的枝椏,像是忽然找到了歸宿,一道道劍意從四面八方收攏回來,齊齊生生地長上了那根中央立起的主幹。
一棵幼苗,在這一劍之間,長成了形。
風過,滿場衣袂與旗幟獵獵作響,可那棵劍凝成的樹,紋絲不散。
白鹿的劍,成了。
是他自己的劍。從頭到尾,沒有一筆照著字帖。
這一劍立住的那一瞬,白鹿世家席上,幾位白髮老人的眼眶都紅了。
他們守著那一十三路傳世劍法守了一輩子,原以為子弟棄家傳劍、自創一路,是離經叛道。直到此刻看著那棵由他自己立起主幹、抽枝散葉的劍,他們才忽然明白,劍法傳了三百年,傳的從來不是那十三招,而是握劍的人,得有一顆自己做主的心。
這才是白鹿家的種。為首的老者顫聲道,他不要上天安排好的命運。他要走自己的路。
各宗真傳席上,裴霄看著那柄無名舊劍,沉默良久,忽然撩袍,對著臺上的白鹿,遙遙一拱手。這是他第一次,心甘情願地,朝同代的另一個人低頭。
滿場死寂之後,爆發出今日最響的一陣喧譁,連白鹿世家長輩席上,幾位老人都猛地站了起來,神色震動得說不出話。
白鹿站在那棵自己立起的劍意裡,長長吐出一口氣,手腕翻轉,鐺地一聲,將那柄無名舊劍插回了背後的劍鞘。
然後他後退半步,對著蘇閒,撩起青布袍,單膝點地。
我輸了。少年抬起頭,笑得無比暢快,眼裡卻有點溼,先生的劍指,先一步到了我心口。按擂規,這一戰,是我白鹿敗了。
可我這輩子,他按在自己心口,一字一句,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手裡的這把劍,是我自己的。
我輸了擂臺。白鹿望著他,可我贏得了我白鹿的劍。
蘇閒收回兩指,伸手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你這棵樹,主幹今天才立。他看著少年,認真地說,枝椏還嫩,往後有的是日子長。等它真正長成那天,你這把劍,會比你家傳的名劍,比碑上那四個字,都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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