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壓到面門前的那一瞬，蘇閒沒有躲。
他往旁邊錯了半步，手裡那柄沉甸甸的鐵劍不抬、不架，反用劍脊往江聽潮的劍身上極輕地一貼，順著那股潮水的來勢，向斜裡一引。
江聽潮只覺自己一劍送進了一團棉花裡，滿勢落了空，身不由己被帶得往前搶了半步。她應變極快，第二浪緊跟著翻起，蘇閒又是一貼、一引，自己連退都沒退，把那一浪又洩進了空處。
好一招潮生。
他甚至有空開口，聲音提得極亮，傳遍半座看臺。
江師姐這頭一浪，是試水深的。可惜，潮再大，拍在空灘上，也只能自己退回去。
臺下一愣。這煉氣三層，捱打還帶報菜名的？
江聽潮眼神一凝，劍勢陡急，一浪疊著一浪壓上來。批註的淡金字句在他眼前一行行跳，他看得清，當然也念得清。
諸位看好了，這一浪叫疊潮，九劍連環，她換氣的空當在第六劍末尾。
裁判大人，在下這一貼、這一引，算接劍嗎？是不是招數？
主判席上，居中那位執法堂長老被他當眾一問，怔了一下，沉聲道：以劍脊引開來勢，是守中帶接，算應招，不算退避。
那在下就放心了。蘇閒一邊狼狽地貼、引、挪，一邊氣都不喘勻地接著說，在下可不敢當那個只守不攻的無賴。在下每一招，都在接。
三萬人看得一頭霧水，又捨不得眨眼。潮劍鋪天蓋地，那人在浪尖上像片葉子，潮水一浪高過一浪，那片葉子就是不被拍下去，也始終沒退遠。他每貼一下、引一下，嘴裡還把江聽潮的劍招一句句掰開了，講給滿場聽。
江師姐，我就問你一句話。蘇閒忽然道。
江聽潮不應，劍勢又沉三分。
那張榜昨夜子時才貼出來。蘇閒貼著她的劍滑開半步，你又是什麼時候知道，自己抽中了我？
江聽潮的劍，幾不可察地頓了半瞬。
辰時唱籤，你辰時才上的臺。蘇閒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一個南海首座大弟子，七戰七勝、衝著頭名來的人，會願意拿一場對手不許退、自己只需往前壓的勝利，寫進自己的戰績裡嗎？
住口。江聽潮冷喝，潮劍驟然合為一道直線，直取他持劍的手腕。
這一劍快得批註的字剛浮起一半。蘇閒橫劍去貼，鐺地脆響，鐵劍脫手飛出，奪地插在臺板上直顫。
他空了手。滿場一靜。前兩日的事傳遍了劍試場，人人都知道，這人空著手才是真要命的開端。可今時不同往日，新規在榜，空手對敵更是說不過去。
江聽潮的劍已到了他胸前，潮水般的劍勢把他整個人罩住，退一步是判負，往前是劍。
蘇閒卻忽然不接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退得乾乾淨淨，退到那條無形的線前，然後雙手負到身後，挺胸抬頭，迎著滿場愕然，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嗓子。
主判大人，兩位見證，請看清楚。
在下現在，空著手，不躲，不接，退了。
他每說一字，就往後退半分，眼看腳跟就要踩到判負那條線。
請三位，落這個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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