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蘇閒就搬進了執法堂給他安排的院子。
明面上是保護他安全,院牆四角有執法堂的高手站崗,所有人進出都要驗牌;暗地裡是監視,即使他臨窗喝口水,都能感覺到屋脊上有一道道目光掃過來。韓正廉也是說話算話,劍試照打,過堂照舊,只是把他這個人,先圈進了眼皮子底下。
花小樓臉上的淤痕還沒消,踮著腳給他換藥,一邊換一邊抽氣,彷彿疼的是他自己。
先生,後背這道再深半寸就見骨了。胖小子聲音發悶,今兒這一場,要不咱認輸算了。保命要緊。
認輸也得有認輸的命啊。蘇閒疼得齜牙,你看前面那三個人,都是自己認輸的,你看他們落著好了嗎?
墨研就是這時候推門進來的,懷裡抱著一摞連夜抄來的錄檔,江聽潮跟在後頭,神色是蘇閒沒見過的凝重。
查著了。墨研把紙攤開,第四戰,謝無戲。
這名字,前陣子沒人聽過。江聽潮開口,他是本屆劍試報名當日才冒出來的。沒有六宗薦書,沒有度牒,籍貫宗門一欄全是空的。
蘇閒挑了挑眉:跟我一樣,一半在冊外。
不一樣。墨研搖頭,指著錄檔,你是查無此人,他是……沒人敢查。他前三場的對手,你猜猜都是誰。
蘇閒低頭看著,摸著下巴心中暗自思索。
頭一場,蒼梧劍宗的首席大弟子,築基後期,一手裂雲劍年輕一代裡排得進前十。第二場,寒淵觀觀主的關門弟子,號稱百年一遇的劍骨。第三場更不用說,北地劍修世家捧在手心的嫡子,十二歲開劍,未嘗一敗。
三個人,三種劍,三種脾氣。蘇閒一行行看下去,眉頭越皺越緊,錄檔上寫的敗法卻一模一樣。
錄檔上,三場的批註只有寥寥數語。
劍未出鞘,對手面如死灰,汗透重衣,如見可怖之物,未及交手,自行棄劍認負。
三場,他連劍都沒拔。墨研聲音發緊,蒼梧那位下來之後,當晚就閉了死關,問他臺上看見了什麼,他只翻來覆去重複說著同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他看見了自己的下場。
屋裡靜了一瞬。
蘇閒捏著那張紙,沒說話,指節卻慢慢收緊了。
寒淵觀那個更慘。江聽潮沉聲道,道心當場裂了一道縫,被師門抬回去的。他也說,看見自己十年後走火入魔、死在一個雨夜的破廟裡,連替他收屍的人都沒有。他說那畫面真得很慘,他連自己死時穿的是什麼鞋都看的清清楚楚。
花小樓被嚇的臉都白了:這、這是妖術吧?上臺給人看幻象?
不是幻象。蘇閒忽然開口。
他把那三張錄檔並排擺好,盯著那一行行如出一轍的字,眼神慢慢變了,先是凝重,繼而古怪,最後竟變成一種近乎荒謬的瞭然。
我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了。他低聲說,這人說到底……嗯……跟我是同行。
滿屋人都看向他。
你們寫戲本子,最招人恨的是哪一種人?蘇閒扯了扯嘴角,就是那個坐在你旁邊、你剛翻開第一頁,他就湊過來告訴你,兇手是管家,主角最後死了,男女主沒成的人。
劇透。他一字一頓,謝無戲這門劍,不殺人,他劇透。他讓你在上臺的頭一眼,提前看見自己這一場、乃至這輩子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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