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殺的一劍停在三息之外。
不,不是停。而是蘇閒迎了上去。
批註的墨字已經燒盡,他再看不見半分劍路。可他根本沒去看那劍。他死死盯著鍾九霄的眼睛,盯著那雙眸子裡,一閃而逝的遲疑。
退無可退,他反而不退了。
蘇閒鬆開扶著護索的手,迎著那柄霜白長劍,往前踏了半步,將自己的心口,主動送到劍尖之前。
滿場三萬人,齊齊倒抽一口冷氣。
鍾供奉。他沒有看劍尖,只盯著鍾九霄的眼睛,聲音透過擴音的法陣,清清楚楚傳遍全場,你方才說,你十二年來殺的七個人,死前都喊過冤。
我且不問你那七個人冤不冤。蘇閒一字一句,我只問你一句,那七個人,死的時候,臺子上有幾個觀眾?
鍾九霄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那柄本已貫出的劍,去勢,竟在蘇閒的心口前,慢了一線。
我替你說。蘇閒的聲音在三萬人的場子裡迴盪,一個觀眾都沒有。
夜驛、密牢、荒郊、暗室。他盯著鍾九霄,你十二年奉令誅殺,從沒在留影石亮著、丹鼎堂看著、三萬人聽著的臺子上,殺過一個人。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在那樣的臺子上,他們喊的冤,天下都聽得見。蘇閒聲音陡然拔高,真正能痛下殺手、連一句冤都不怕的,從來不是守規矩的人。是那些,專挑沒觀眾的臺子殺人的人!
你以為你在替盟規殺人。他往前又送了半寸,劍鋒的寒意已經刺破了胸前的衣料,可你這一劍,是要替某個人,把一個三百年都沒擦乾淨的名字,再擦一遍。你守了一輩子的盟規,正在被人,當成一塊擦名字的破布。
住手。
臺側,有人厲聲喊了出來。
不是別人,是白鹿。
少年霍然起身,一身青布袍,大步走到臺前,對著滿場譁然,對著鍾九霄,聲音清亮:鍾供奉!先生若真是三百年前的餘孽,公審擂上,丹鼎堂驗毒、器作堂驗符、留影石為證,三萬雙眼睛看著,他自己洗清的!你今日要在我們所有人面前殺他,你和昨夜馬棚裡那些沒觀眾的殺手,有什麼分別?
鍾九霄那柄劍,停住了。
劍尖距蘇閒的心口,只剩一寸。霜白的劍氣割破了皮膚,一縷血順著衣襟滲出來,可那劍,再也遞不進去半分。
少年白鹿的話,蘇閒的話,三萬人的目光,像三道光,第一次把他十二年來從未懷疑過的,照了個通透。
他想起自己出劍時,那一瞬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的遲疑。
原來從那時起,他的劍心,就已經知道這一劍不對了。
就在這劍勢凝滯的當口,臺下兩道身影瘋了一樣衝上臺邊。
先生!文書是假的!墨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把一張抄來的紙高高舉起,那捲定罪文書用的密印,是禮房七天前失竊的那一方!跟夜驛籤帖、跟公審內鬼,是同一方印、同一條線!鍾供奉,你手裡的那份所謂的真相,其實是他們餵給你的!
江聽潮緊隨其後:器作堂真驗單還在!玉符名字是兩刀鑿的,立盟初年一刀,七天前一刀!三百年前被鑿名的那個人是誰還沒查清,可這七天上躥下跳、連殺數人滅口的,絕對不是臺上的蘇先生!
滿場死寂之後,轟然炸開。
三萬人終於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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