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巨筆斜斜倒下的瞬間,三萬人的驚呼聲,被卡在了喉嚨裡。
那鐘鳴一聲接一聲,從主城中央的高塔傳來,沉悶,悠長,像敲在每個人心口。
蘇閒站在高臺中央,仰頭望著祖地方向。
他離得遠,看不清塔裡的情形,可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因為他的存在而開始亂了。
韓正廉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這位執法堂長老一把抓住名冊,厲聲喝令臺下:祖地有變,執律修士,隨我去看!其餘人,各守原位,不得妄動!
他臨走前,回頭看了蘇閒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複雜得很。
三萬人沒等到刻名,便被有序遣散。可這麼大的異象是瞞不住的。蘇閒被帶回客館等候的那一個時辰裡,碑不肯收蘇閒這句話,已經像一陣風,刮遍了主城的大街小巷。
有人替他叫屈,說他七場是真刀真槍打出來的;也有人搖頭,說這世上從沒有過碑不刻的人,太邪。更有那些前幾日被他駁過、壓過的宗門子弟,躲在人群裡,陰陽怪氣。
我早瞧著他不對。一個煉氣三層,憑什麼連戰連勝?
如今連碑都不肯要他,可見……
這些話隔著窗傳進來,蘇閒靠在榻上,閉目養神,一句都沒接。他知道,真正的麻煩,還在後頭。
一個時辰後,祖地偏殿。蘇閒被請了過去。
說是請,他前後左右,跟著八個執法堂的修士,明著是護,暗著是看。他一身血還沒來得及換,青衫僵硬地貼在身上,一路走來,牽動滿身傷口。
偏殿裡,那座立了三百年的劍碑,靜靜矗立。
歷代頭名的名字,一個一個,自上而下,刻在碑上,鐵畫銀鉤,受了三百年香火。
七位連勝者連同頭名候補,到了六個,分兩側而站。白鹿也在,見蘇閒進來,少年朝他微微點頭,眼神里有擔憂。
殿中高坐的,是聯盟三位主事。
正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是聯盟名義上的盟主,已經多年不問具體事務;左側是韓正廉;右側,坐著個面容清癯、目光極冷的道袍人,蘇閒沒見過。
方才刻名,韓正廉開門見山,聲音發沉,七位連勝,六人都刻上了。輪到蘇閒的時候……
他側了側身。
蘇閒這才看見,劍碑最下方、本該刻他名字的位置,光光的,一個字都沒有。
殿中先到的六位連勝者,神色各異。
論劍刻名,本是按籤次一個一個來。就在蘇閒到之前,前面六人,名字都已穩穩刻上了劍碑。墨研後來打聽得分明,那六人刻名,順順當當,鑿子下去,石屑紛飛,鐵畫銀鉤,半分阻滯都沒有。白鹿世家那一位連勝的族兄,刻完名,還朝族中長輩長揖到地,滿堂皆賀。
刻名順利得,越襯得輪到蘇閒時的詭異。
碑前,一個刻石的老匠癱坐在地,臉色慘白,手裡的鑿子還在抖。
老朽刻了四十年的碑。老匠聲音發顫,從來……從來沒遇上過這種事。
第一鑿下去,蘇字剛起筆,石頭自己裂了。老匠比劃著,老朽以為是力氣用岔了,換了塊地方,從頭再來。第二回,閒字刻到一半,整道刻痕憑空崩開,崩得乾乾淨淨,像這碑……不肯要這兩個字。
老朽連著試了三回。他抬起頭,眼裡全是恐懼,三回,刻上去的字,都自己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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