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客館。
屋裡點了兩盞燈,擠了滿滿一屋子人。
蘇閒總算換下了那身血衣,肩上、臂上纏了厚厚一層布,動作稍大一點就牽扯著疼。他靠在椅背上,聽著窗外主城方向隱隱傳來的鐘聲,眉頭一直沒鬆開。
小魚兒蹲在桌上,前爪趴著一隻空碟子,難得沒有鬧騰。它也像察覺到屋裡氣氛凝重,耳朵半耷拉著,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蘇閒。
白日里主碑裂了道縫的訊息,已在聯盟內部傳開。守碑塔連夜加了三倍崗,主城人心惶惶,連帶著對他這個異象中心的目光,也都變了味道。
屋裡這一屋子人,算是他在這修仙界,頭一回真正攢起來的家底。花小樓是從落霞宗就跟著他的同門師弟;墨研是進聯盟後認下的、抄檔最勤快的學生;江聽潮從最初幕後對他的規則殺,到如今成了替他守器作堂的盟友;還有陸青禾。
蘇閒的目光,在窗邊那道清冷的白衣上,停了一瞬。
主碑裂了。這事比劍碑刻不進他的名字,要嚴重得多。劍碑不過是後來立的功名碑,裂不裂,傷的是顏面;主碑是命格碑,是這世上定人生死、定人命格的東西。它要是真出了岔子,亂的就是整個天下。
都說說,查到什麼了。蘇閒開口。
墨研先把三張宣紙攤開在桌上。
我和江師兄分了工。小姑娘臉色凝重,我查劍碑刻字為什麼崩。
那位刻石的老匠人,我託人偷偷又去問過。墨研指著紙上一行字,他說有件事,當著諸位長老沒敢講。第三回刻字崩開的時候,他在崩碎的石屑裡,看見了別的東西。
什麼東西?花小樓湊過來。
舊字的殘痕。墨研一字一句,那位置,石頭裡頭,本來看不見。可當蘇閒這兩個字刻進去、又崩開,把裡頭帶出來了一絲。老匠人瞧得真真的,是個刻了又被磨平的舊字,刻痕很深,年代極久。
滿屋子靜了一瞬。
蘇閒直起身:你是說,刻我名字的那個位置,三百年前,本來刻過別人的字?
墨研點頭,有人把那舊字磨平了,拿磨平的位置,給後來的頭名刻名。三百年,一代一代,誰也沒發覺。直到刻你的字,那地方連著崩了三回。
別人的字都刻得進去,偏你的,把這底下的舊東西,給崩出來了。
蘇閒盯著那張紙,後背又開始發涼。
我這邊。江聽潮介面,他守了一下午器作堂和禮房,禮房失竊的那方密印,還沒找著。可我查了那方印能管的檔。
失竊的,不止印。江聽潮聲音發冷,禮房最底層那批立盟初年的封檔,七日前,有人動過。守檔的老文吏,三日前暴病死了。
我還查到一樁蹊蹺。江聽潮壓低聲音,能調那批封檔的手令,要蓋內堂的印,尋常人碰不到。可庫房裡那頁調檔記錄,被人整頁撕走了。
撕記錄的人,能進內堂,事後還能從容抹掉痕跡。江聽潮目光發冷,這絕不是外賊,是聯盟裡頭,位置不低的人。
動檔、竊印、殺人,再拿偽造的文書餵給鍾九霄。蘇閒慢慢接道,這條線,從頭到尾,是衝著立盟初年那個被鑿名的人來的。
三百年前磨平劍碑舊字的,和三百年後鑿符名、殺證人的,他目光掃過眾人,恐怕是同一撥人,或者說,同一個位置上的人,傳了三百年。
屋裡又靜下來。
燭火噼啪的爆了個燈花。
陸青禾一直坐在窗邊,沒出聲。這時候她才開口,聲音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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