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霄的劍是烈火,撲面而來,你只要不被燒著、再找準它的空門就行;白明遠的劍是深水,看著平緩,一旦你貿然伸手,那綿密的後勁就會四面八方地纏上來,把你拖入沒頂。
這是世家劍法真正可怕的地方。它不與你爭一時的快慢,它與你耗,耗你的心,耗你的氣,耗到你自己先沉不住、先露破綻。
這是最難對付的劍。
裴霄的劍有命門,催到極致會斷;白明遠的劍沒有命門,他不貪功,不冒進,一劍一劍,穩穩當當,滴水不漏。
蘇閒那雙能看出的眼睛,在這堂堂正正的劍勢面前,竟一時落不到實處。
沒有破綻,就是最大的破綻。可那破綻,得你自己去造。
臺下,陸青禾一直站著看。
她看得出,蘇閒在這套中正劍法面前,一時尋不到破局的口子。她攥緊了袖中那瓶當初送他、他卻沒捨得用的藥,指節微微發白。
花小樓急得直跺腳:這可怎麼打,跟一堵會推過來的牆似的!
別急。墨研眼睛發亮,先生在等。他一定看出了什麼。
蘇閒一邊遊走,一邊腦中飛轉。
正面,他絕無可能贏。這套世家劍法千錘百煉,攻防一體,他一個煉氣三層,硬闖就是送死。
要想贏下這一戰,他不能去尋那本不存在的破綻,只能想辦法,讓心性沉穩的白明遠,自己亂了、自己把破綻露出來。
可一個奉法守度、心性沉穩的人,怎麼會自亂陣腳?
蘇閒的目光,落在白明遠那張端方的臉上,忽然有了計較。
這個人,心裡有個疙瘩。他過不去碑不收蘇閒的這道坎,也過不去白鹿與蘇閒都壓他一頭的這道坎。
這便是白明遠全身上下,唯一能被撬動的破綻。那破綻不在手中的劍上,在他自己那顆不甘的心頭上。
兩人轉瞬已拆了數十劍。
蘇閒守多攻少,仗著眼力,在那綿密劍勢裡從容遊走,雖狼狽,卻始終沒被破了防。臺下看客瞧得出來,白明遠的劍勢雖穩,可一時半刻,也奈何不得這個煉氣三層。
兩人已拆了七八十劍。
白明遠的劍,依舊端正,依舊綿密,可他自己心裡,那桿秤,已經悄悄偏了。
他原以為,這套足以鎮壓同代的世家劍法,拿下一個煉氣三層,不過是十劍二十劍的事。他甚至想好了,贏了之後,要如何當眾問對方的來歷,替世家、替那塊碑,問個清楚。
可七八十劍過去,他連人家的衣角都沒能纏住。
而他分出的一縷心神,清清楚楚地聽見,另一座臺上的歡呼聲,已經起來了。
白鹿,贏了。
那位他看著長大、卻一步步走到他頭頂上的族弟,已經踏進了決賽。若他今日連決賽都進不去,那他這個長房嫡子、這個曾經的第一天才,往後在世家、在白鹿面前,還如何抬得起頭?
焦灼,像水一樣,一點點滲上白明遠的心頭。
他原以為憑自己世家正統的劍,百招之內,必能拿下。可眼前這人滑不溜手,怎麼都釘不死。而他甚至知道,另一邊的白鹿,多半已經贏了,正等著進決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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