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閒的瞳孔驟然一縮。
那一劍遞出來的瞬間，他第一次，在白鹿的劍上，看不透後面的招式。這讓他心頭，猛地一凜。
先前那一場，白鹿的劍還是一棵缺了主幹的樹，枝椏雖繁，中宮是空的，他憑著眼睛，能從那散亂的長勢裡，硬找出一個撞進去的口子。可眼前這一劍，中宮立得穩穩當當，一劍遞出，前後左右，枝椏隨著這一劍自然地舒展，沒有半分生澀，也沒有半分多餘。
這是一柄真正立起來了的劍，與上一戰，判若兩柄。
蘇閒不敢硬接，腳下錯步，身子一矮，堪堪從劍光側邊讓了過去。
劍氣擦著他肩頭掠過，束好的傷口被那勁風一激，立刻滲出血來。他甚至聞到自己血裡那股淡淡的鐵鏽味。他來不及看，因為第二劍已經到了。
白鹿的劍，不急不躁。
他不再是那個被家傳劍譜困著、一味剛猛的少年了。他這一劍一劍，走的是堂堂正正的路子，可每一劍遞出，下一瞬能變出多少個方向，連蘇閒這雙看慣了定勢的眼睛，都一時數不過來。那棵樹的枝椏層層疊疊，看著分明，真要伸手去抓，卻發現每一根都在動。
蘇閒只能退。
他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
做編劇的這些年，他拆解過無數場打戲。一場好打，最忌兩邊亂打一氣，必得各有各的理。白鹿這柄劍的理，他已經看明白了。是立中宮、分枝椏，以一根主幹，統攝萬千變化。這是堂堂正正的王道劍法，天底下最難破的劍法之一。
旁的劍客，劍是使出來的，招與招之間，總有銜接的痕跡，他能順著痕跡，提前看出下一招收在哪、破綻在哪。可白鹿的劍不是使出來的，而是長出來的。一棵樹上，前一片葉與後一片葉之間，需要什麼痕跡？本就是同根所生，自然而然。
要看破這樣的劍，光盯招式，沒用。
得盯那根看不見的主幹。
他把這輩子練出來的眼力用到了極致，死死盯著白鹿的肩、肘、腰、膝，在對方出手前那一瞬，提前半分判斷劍往哪走，腳下踩著碎步，在一張越收越密的劍網裡，狼狽地騰挪。
臺下，響起一片壓著嗓子的驚呼。
這……這蘇閒怎麼光躲？
躲有什麼用，你看白鹿的劍，連個縫都沒有！
花小樓擠在臺下最前排，一顆心隨著蘇閒每一次躲閃，提到嗓子眼。他年紀小，看不懂那麼深的劍理，只看得見蘇哥一次次被劍光逼得險象環生。少年死死攥著拳頭，指甲都掐進了肉裡，嘴裡翻來覆去，只低低念著一句。
別出事……蘇哥，你可千萬不能有事……
他身旁，幾個先前押了蘇閒的外門修士，也都屏住了呼吸，一張臉漲得通紅。
高座上，裴敬之冷冷看著，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戒律院首座身側，一名執事低聲道：首座，這蘇閒分明是強弩之末。撐不過三十劍。
三十劍？裴敬之聲音淡漠，他能撐到現在，已是不易。
誰都看得出來，從交手到現在，蘇閒連一劍都沒敢還。
高臺另一側，陸青禾的手心，全是汗。她看著那道青衫身影在劍光裡一次次擦著鋒刃堪堪避開，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著。她知道蘇閒此時已然沒有任何底牌可使。他此刻能倚仗的，只有他自己這一雙眼睛、這一條隨時會倒下的命。
蘇閒……她在唇齒間，極低地念了一聲。
臺上。
白鹿自己，心裡也並不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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