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蘇閒眼前,那本冊子自行翻動起來,停在了新的一頁上。
無數文字,如同被一隻無形的筆飛快書寫,一行一行,浮現在紙頁上。那是血無痕的命格底色,是她這個人最深、最真的來路。
周遭的一切,在這一刻彷彿都靜止了。
身後護衛的戒備,廣場上眾人的低語,乃至風吹過血碑的聲響,統統離他遠去。蘇閒全部的心神,都凝在了眼前這一頁憑空浮現的文字上。他知道,這1000反噬值花出去,他看見的,將是這個三百年女子最真、最深的底色,是她藏在無數惡名與血字之下,從不示人的真面目。
蘇閒凝神看去。
紙頁上,起初浮現的,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名字,和一段被碑寫定的命格。他飛快地讀著,看見三百年前一個女子的出身,看見她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可看著看著,他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不對。這頁上的命格,是亂的。
尋常人的命格,碑上寫定,從出生到死亡,是一條清清楚楚、前後連貫的線。他看過那麼多人的命格,無一不是如此。可血無痕這一頁,命格的字跡,竟在某一處之後,開始扭曲、重疊,像是有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道,在同一張紙上,反覆地撕扯、塗改。
他起先還能勉強跟上,看見三百年前一個女子的顛沛流離,看見她如何在一次次絕境裡咬牙活下來,又如何一步一步,走上了改命毀碑這條路。可越往後看,那字跡便越是混亂,前後顛倒,彼此糾纏,彷彿有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道,隔著三百年的歲月,在這一頁紙上反覆角力。
他看見她原本那條被碑寫定的命軌,在某一處戛然而斷,自那之後,所有的字,都換了一種筆鋒。那筆鋒他太熟悉了,與她寫在滿城石碑上的血字,如出一轍。
舊的字還沒褪盡,新的字就硬生生覆了上去。
新的字不是碑寫的。
蘇閒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死死盯著那一頁的最末尾,那裡,系統新寫就的小傳,凝成了一行讓他遍體生寒的字。
【命格底色:碑寫有名,原名……(字跡模糊)。】
【行為邏輯:三百年前,命格曾被強行改寫,自此脫離原定命軌。】
【下一步傾向:……無法判定。】
而在這一頁的最下方,那隻無形的筆,顫了顫,寫下了最後一行字。
【警告:檢測到異常,此人命格,正在自行改寫。】
那一行字像一道驚雷,直直劈進蘇閒腦海,讓他周身的血液都幾乎凝固。
他這半生見過的命格,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從達官顯貴到販夫走卒,從天命之子到無名炮灰,命格或高或低,或貴或賤,可無一例外,都是碑寫定的。人這一輩子,頂多在碑給的字縫裡掙扎騰挪,誰也休想真正跳出那一筆。
可眼前這個女子,竟在自己書寫自己的命。她不是在碑的字縫裡鑽營,她是生生搶過了那支筆,三百年不曾鬆手,一筆一筆,把自己活成了碑都寫不出來的樣子。
蘇閒猛地抬眼,看向眼前的玄衣女子。
風掠過廣場,吹起她玄色的衣袍。她就那麼靜靜地回望著他,彷彿早已料到,他會在這一頁上,看見那個連她自己都極少示人的真相。
你看見了。血無痕輕聲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蘇閒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做了十幾年編劇,看過無數命格,他一直以為,命格是天定的,是碑寫的,人頂多在字縫裡鑽一鑽、撬一撬。可眼前這個女子,她的命格竟是在她自己手裡,一筆又一筆的不停改寫著,三百年的時間裡從未停歇過。
這不是碑寫的天命。
這是一個活人,在搶過那支寫命的筆,自己寫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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