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格正在自行改寫。
蘇閒把這一行字，在心裡反覆唸了三遍，才勉強壓下翻湧的心緒。他抬眼看向面前的玄衣女子，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乾澀。
你的命格，不是碑寫的。他說，也不是旁人替你改的。是你自己在三百年間，一筆一筆在不停的寫。
血無痕靜靜地看著他，那雙冷了三百年的眼睛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一個人的影子。
你果然看見了。她輕聲道，三百年裡，買過我命的人不少，可他們的小傳上，我要麼是查無此人，要麼是一串蓋棺論定的惡名。沒有一個人，能看見這一層。
她緩緩抬手，撫上自己的胸口，像是在感受那具軀殼之下，某種從未停歇的東西。
因為他們看的是碑。血無痕一字一句，碑上的我，三百年前就該死了。是我自己，不肯照著它寫的字去死，我才一筆一筆，把自己的命從那底下重新寫了出來。
蘇閒心頭劇震。
他想起小傳上那一片模糊的原名，想起她三百年前那段被強行改寫、就此脫軌的命格，一個隱約的輪廓，正在他腦海裡飛快成形。
三百年前，蘇閒盯著她，你也跟這些人一樣，是被碑壓在最底下的人。有人想改你的命，或者說有人想殺你。你的命格在那一刻斷了，可你沒死。你從那斷掉的地方，自己接著往下寫了。
血無痕沒有否認。
蘇閒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終於把眼前這個女子與三百年前那個被寫定的悽慘命格一點一點重合起來。那不是什麼天生的魔頭，那是一個被賣了一次又一次、被世道踩進泥裡、卻始終不肯閉眼的可憐人。
我原本的命，碑上寫得清清楚楚。她聲音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十八而賤，二十三而亡，死後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我七歲被賣，十四歲又被賣，人人都告訴我，這是我的命，是碑上寫定的，我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後來我才知道，碑也會錯。她看著自己的手，不，它不是錯。它是故意的。它需要有人做奴，有人做娼，有人橫死，有人下賤，這樣另一部分人，才能高高在上，做英雄，做主子。我們這些人的命，本就是寫給他們墊腳的。
蘇閒沉默了。
蘇閒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他與血無痕，一個帶著現代世界的記憶和系統，一個赤手空拳從泥裡爬出來，看似天差地別，可骨子裡他們是同一種人。
他終於明白，她那身改命的手段，與自己同源在何處。他們都是不肯照著碑寫的字活下去的人，都是從既定命數那道縫裡，硬生生撬出一條路的人。只是他比她幸運，他帶著一個系統、一身現代編劇的本事，而她只是赤手空拳，從十八層泥裡，一步一步自己爬出來的。
所以你改別人的命，蘇閒輕聲問，是因為你自己，就是這麼活下來的。你相信只要肯搶過那支筆，就能改自己的命。
血無痕看著他，可我昨夜看見，我錯了一半。
她轉過身，望向廣場上那些剛剛清醒、正茫然坐著的人。
我把筆塞進他們手裡，逼著他們寫一個反字。血無痕一字一句，可他們之中，大多數人，連自己想寫什麼都不知道。筆給了他們，他們也只會照著我教的、照著血字催的去寫。那不是他們自己的命，那還是我替他們寫的命。
她重新看向蘇閒，眼裡那點冷意，不知何時已褪了個乾淨。
你昨夜做的，才是對的。她說，你沒有給他們筆，你讓他們自己想起來，他們原本想寫什麼。
她原以為這一輩子都不會再遇見一個能聽懂這些話的人，她早已習慣了孤身上路，習慣了被千萬人唾罵。可眼前這個修為低微、滿身是傷的年輕人，卻用短短一夜，讓她冰封三百年的某個角落，悄然裂開了一道縫。
蘇閒正要開口，廣場盡頭，那座一直沉寂的血碑，忽然毫無徵兆地，劇烈震顫起來。
碑上那三千餘個剛剛安靜下去的血字，如同被一隻看不見的手驟然攥住，瘋狂地扭動、閃爍。幾個本已清醒的修士，抱著頭髮出痛苦的悶哼，眼底竟又開始泛起赤紅。
那震顫來得毫無徵兆，整座血碑嗡嗡作響，碑面上的字瘋狂閃爍，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隔著千山萬水，將目光投向這座小小的城池。
廣場上剛剛得救的人，被這動靜驚得手足無措，幾個本已止住哭泣的人，又死死抱住了頭。白鹿第一時間橫劍擋在眾人身前，少年臉色凝重，他能感覺到，一股遠比血無痕更加浩瀚、更加冰冷的意志，正從天外緩緩壓來，那是一種讓人升不起半分反抗之念、近乎天威的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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