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到底是血無痕,轉瞬便將那點寒意給壓了下去,眼裡殺意翻騰,卻終究沒有再出劍。她心裡比誰都清楚蘇閒說的是對的。三百年裡,她與這碑打過無數次交道,她最瞭解這東西的冷酷與無情。可讓她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一個剛剛被救回的人,被一筆抹掉,看著那個三歲的孩子轉眼沒了爹,她做不到。
她當年若肯認命,七歲被賣、十四歲再被賣,早就在碑寫定的命裡爛成了一攤泥。她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這一口咽不下去的氣。
那怎麼辦?她盯著光柱裡氣息越來越弱的趙滿倉,一字一句,你有法子,對不對?
蘇閒沒有立刻回答。
他死死盯著冊頁上那道正在消散的命格,腦子轉得飛快。硬抗不行,毀碑更是下策,可他能感覺到,趙滿倉那條命,還沒有完全斷,那字雖然在淡,卻仍有一絲極微弱的痕跡,像風裡將熄的火星。
他想起自己觸碑改字的每一回,想起公審擂上那個被他從死局裡拉回來的柯滿。命格再兇,也是一筆一筆寫在那裡的,既然能寫,理論上便能改能續。這是他這身金手指最根本、也是最後的一點底氣。
只要趕在那火星徹底熄滅之前,重新落上一筆……
一個大膽的念頭,驟然在他心頭炸開。
他改命的本事,他觸碑時那股從既定命數里撬縫、落筆的氣息,不正是眼前唯一能用的東西嗎?碑在擦,他便去寫;它要抹掉這個字,他偏要替這個人把這個字重新寫回去。
可這念頭剛起,系統的聲音便驟然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蘇閒,你瘋了?】它道,【你想以你煉氣三層的修為,去跟命格碑搶著寫字?你平日裡改一個人的命,要近身、要看清後,也要以命相搏。眼下那是命格碑親自下場,你那點靈氣,落上去連一個筆畫都續不住!】
【除非……】
系統頓了一下。
【除非你拿反噬值當墨。】
蘇閒心頭一震。
【那是萬人情緒凝成的東西,是這世間命格之外,唯一的。】系統一字一句,【只有它,能在碑寫定的字上,再壓上一筆。可蘇閒,這筆買賣,是個填不滿的窟窿。碑在抹,你在寫,它耗的是天地之力,你耗的,是你拿命攢下的每一分反噬值。】
廣場上,那三千多個剛剛清醒的人也都在看。
他們不認得什麼天道命理,可他們看得懂眼前這一幕。一個老實漢子,因為昨夜重新做回了人,因為懷裡還揣著給閨女的念想,就要被這天隨意的一筆抹掉。有人想起自己,碑上寫著的也是這般低賤的命,若這漢子今天被抹了,明天是不是就會輪到他們。
人群裡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趙滿倉懷裡那孩子的哭聲,一聲接一聲,戳在每個人心口。
蘇閒垂眸,看著光柱裡趙滿倉那張漸漸灰敗的臉,看著他懷裡哭得撕心裂肺的三歲閨女。
他想起那個漢子昨夜刀落地時,抱著頭嗚咽的樣子;想起他說起要給閨女編蟈蟈籠時,那雙赤紅褪去、重新有了光的眼睛。
那是一個剛剛重新活過來的人。他蘇閒這輩子,最見不得的,就是這種明明已經摸到了光,卻又要被生生按回黑暗裡的命。他寫過太多這樣的炮灰,他知道他們不想死。
蘇閒緩緩吐出一口氣,伸手按住了那座冰涼的血碑。
他在心裡,一個字一個字地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篤定。
我寫。
開價吧。他在腦海裡對那道聲音道,多少反噬值,我都接著。今天這個人我保定了。
他不知道自己這一口應下,將要面對的是怎樣一個無底的窟窿。他只知道有些事算清了賬,反而就做不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