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裡,她見過無數自詡正道的修士,在這碑的規矩前低頭、跪拜、認命,從沒有一個人敢這樣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凡人,去跟它搶一支筆。
就在她心神震動之時,那光柱之力驟然又沉,蘇閒喉頭一甜險些噴出血來。血無痕再顧不得別的長劍一橫。
我來護法!
血無痕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玄衣女子橫劍立於蘇閒身側,劍意如淵渟嶽峙,將他整個人護在其中。她不能直接去斬那光柱,便將一身磅礴劍意鋪展開,替他擋住天威餘壓,讓他能專心落筆。她比誰都清楚,此刻這個修為低微的年輕人,正在做一件她三百年都不曾做到的事。
白鹿則帶著護衛與一眾剛剛清醒的人,緩緩後撤結成最裡圈的人牆。少年橫劍擋在眾人身前,目光死死盯著天空那道裂縫,只要再有第二道光柱落下,他便是拼了命也要替蘇閒爭出這一息半息。
陸青禾守在蘇閒另一側,一手按在他背心,將自己微薄的靈氣,小心翼翼地渡過去,替他穩住那搖搖欲墜的神識。花小樓則死死抱住那隻白瓷藥瓶,蹲在他腳邊,一雙眼睛紅得像兔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花小樓蹲在蘇閒腳邊,看著蘇哥那張瞬間沒了血色的臉,嚇得眼淚直掉,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哭出聲,怕擾了他。他懷裡抱著那隻藥瓶抱得緊緊的,像是這樣便能替蘇哥分擔一點疼。
小魚兒也不復往日的慵懶,弓著背立在蘇閒肩頭,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一雙貓眼死死盯著那光柱,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它能感覺到那股天威有多可怕,也能感覺到蘇閒正在拿什麼去填。
廣場上,三千餘人沒有一個人慌亂奔逃。
他們就那麼靜靜地看著,看著那個為了救一個素不相識的漢子,而被天威折磨得渾身顫抖的青衫身影。
【-100,……-100,……】系統的聲音,不知何時,已經不復最初的驚惶,反而透著一種近乎艱難的肅然,【蘇閒,已經三十息了,反噬值耗去3000、餘額。你的神識撐不了太久,要是再這麼耗下去,趙滿倉還沒救回來,你要先垮。】
蘇閒咬破了舌尖,借那一點刺痛強撐著清明。
他知道系統說的是實話。他的神識是個淺盞,命格碑的力道是汪洋,他全憑著那一點點反噬值和一股不肯撒手的念頭,在汪洋裡護著一星將熄的火。
他幾乎要被這無邊的力壓垮,可就在神魂瀕臨潰散的邊緣,他那點職業病又犯了。他一邊拿命續著字,一邊竟分神起了這道抹除之力。他想弄明白這碑抹命,靠的究竟是什麼,它有沒有一絲破綻。
也正是這分神去看,讓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道抹除之力,在他這三十息、一筆接一筆的硬頂之下,似乎沒有一開始那般不可撼動了。
它在緩。
不是力竭,是一種近乎的緩。
彷彿那高高在上、無情落筆三百年的命格碑,也在困惑,也在不解。一個本該被它一筆定死的螻蟻,一個碑上連名字都沒有的人,怎麼會為了另一個螻蟻,這樣不要命地跟它搶一支筆。
蘇閒猛地睜眼,眼裡血絲密佈卻亮得驚人。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或許從一開始就想錯了方向。
他與這碑,比的從來不是誰的力氣大、誰的墨更多。他一個煉氣三層,便是把這反噬值燒得精光,也耗不過這定盡天下命格的天地之力。
他想起自己在劍試上贏過的那些人。裴霄的連環劍,敗在換氣那半息;白鹿的無瑕劍,敗在劍心純粹那一瞬。越是看著無懈可擊的東西,越是在它的那一剎,藏著一線活路。
這命格碑抹命,也一定有它自己的那。
他強忍著識海被撕裂的劇痛,沒有再一味往裡填力,而是把全部心神凝起來去,去感受趙滿倉這個人。他要找的,不是碑的破綻,而是別的什麼。那個東西,他影影綽綽已經快要抓住了。
真正能讓那道抹除之力遲疑的,不是他寫下去的字。
是他筆下那個人,自己,想不想活。
天威無情,碑勢又催。他咬碎了牙,再續十息,【-1000,餘額。】系統的聲音裡,已經透出壓抑不住的焦灼。
這個念頭一起,蘇閒霍然低頭看向光柱裡的趙滿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