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閒咬著牙,一息一息地拼命往下續。光柱裡趙滿倉的氣息雖穩,可那碑勢一浪高過一浪,他那點反噬值,正以看得見的速度急速往下掉,轉眼之間又沒了兩千。
【-2000,餘額。】系統的聲音都在顫抖。
蘇閒忽然收回了手。
【你幹什麼!】系統失聲驚呼,【你一停,趙滿倉立刻就……】
我不寫了。蘇閒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再寫下去,燒光所有反噬值,也只是我替他續命。這碑今天抹,我明天還得替他頂,後天也得頂。我護得了一事時,但是護不住他一輩子。
他心裡那個念頭,在燒去這6000反噬值、與命格碑死扛的這一路角力裡,已經徹底想透了。
他替趙滿倉寫一筆,那人便活一筆;他手一鬆,那人立時又要被擦去。這樣掙回來的命,命脈始終攥在他這支筆上。哪天他反噬值燒盡,哪天他自己倒下,這人還是得還回去。
他死死盯著光柱裡那個漢子,一字一句,幾乎是用盡了全身最後的力氣,朝著他,吼了出來。
趙滿倉!你聽不聽得見!你聽見沒有!
那道慘白的光柱,在他收手的剎那,重新壓了上去。趙滿倉的氣息猛地一滯,剛剛回緩的臉色,又開始灰敗。可他似乎在那一片混沌裡,聽見了有人喊他的名字,那雙黯淡的眼睛艱難地動了一動。
我替你寫沒用。蘇閒往前一步,不顧天威壓頂,血無痕替你寫也沒用。它是碑,它定的是被寫好的命。在它眼裡,無論誰替你寫,你都是個寫錯的字,它都要擦。
可有一樣東西,它擦不掉。
蘇閒那嘶啞的聲音,一字一句,不高,卻像重錘砸進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你自己說出來的命。
他盯著趙滿倉,一字一句,把自己方才在角力裡悟出的東西,說了出來。
這碑抹命,抹的是寫在人身上的字。可它有一樣東西管不著,那就是你這個人,自己想怎麼活。這個念頭不是寫在碑上的,而是寫在你自己心裡的。你只要自己認了、自己說了,它那一筆就落不下去。
這道理,他是拿6000反噬值換來的。
滿場三千六百人,沒有一個人聽得懂他這話的意思。
就連近在咫尺的陸青禾也是一怔。她下意識地去拉蘇閒,想讓他再續一筆,可手伸到一半,看見蘇閒那雙眼睛又停住了。那雙眼睛裡沒有瘋狂,也不是力竭的胡言,反而亮得可怕,像是在絕境裡,抓住了什麼她還看不懂的東西。
血無痕蹙眉,盯著蘇閒:你這話什麼意思?什麼叫……他自己說出來的命?
蘇閒沒有回頭看她,他的目光,始終凝在趙滿倉身上。他在等,等那個漢子自己回應。
風停了,滿場死寂。連那抹除光柱翻湧的細微聲響,都清晰可聞。
趙滿倉,你看著我。蘇閒盯著他,碑上原本給你寫的是橫死,血無痕給你壓了個暴字,我昨夜把你從暴中喚了回來。可這些都不是你自己的。
我現在問你。蘇閒用盡氣力,你想做個什麼樣的人?你想怎麼活?你說!你自己說!這一回,不要碑替你寫,不要我替你寫,你自己大聲說給它聽!
光柱裡,那個漢子渾身劇震。
他懷裡的閨女,伸出小手,摸著他的臉,奶聲奶氣地,哭著喊:爹……爹……回家……蟈蟈籠……
蟈蟈籠……
趙滿倉那乾裂的嘴唇,極艱難地,微微動了一下,吐出三個氣音。那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可就在這三個字出口的一瞬,那道正在抹除他命格的慘白光柱,毫無徵兆地劇烈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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