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那漢子沒有反應。
蘇閒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他知道自己這一注賭得有多大。若是趙滿倉自己不肯、不敢、不能在這一刻,為自己爭這一句,那他前面燒掉的反噬值、受的創連同這條路便都錯了。
時間一息一息地過,慘白的光柱,重新壓上了趙滿倉的身。他懷裡的閨女,哭得聲音都啞了。
就在蘇閒幾乎要絕望的時候,那漢子動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他腳下,那條原本被擦得幾乎看不見的命格驟然亮起。
那光既不是命格碑的慘白,也不是血無痕的猩紅,而是一種溫潤的、滾燙的、活的微光,自他骨血最深處,自己長了出來。慘白的抹除光柱落在那微光上,竟像是撲了個空,再也擦不下去。因為它抹得掉被寫好的字,卻抹不掉一個活人自己走出來的路。
光柱之外,離得最近的幾個人,眼睜睜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神情從驚恐變成了難以置信。
那慘白的抹命之光,真的在趙滿倉自己喊出那句話之後,擦不動了。這不是蘇閒以力硬頂,不是血無痕出劍,是那個漢子自己,靠著一句我要回家,便從那定盡生死的天威底下站住了。
滿場死寂之後,爆發出一陣壓抑到極致的抽氣聲。
成了……他真的找到那一條路了!一條不靠毀碑、不靠強者施捨,讓最卑微的人自己給自己掙命的路!
趙滿倉腳下那條自己長出來的命光,溫潤而穩定,任憑慘白光柱如何落下,都再也擦不動分毫。那光柱落在他身上,就像一拳打進了水裡,使不上力也留不下痕。
白鹿怔怔看著,少年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一條比他這柄劍要高得多的路。
可蘇閒臉上卻沒有半分喜色。
因為他看見北方那道雲層裂隙裡,慘白的光還沒有散去。它在劇烈翻湧之後,忽然分裂開來。一道,兩道,十道,數十道慘白光柱,如同蒼天垂下的一根根冰冷手指,密密麻麻遮蔽了天光,朝著廣場上所有剛剛清醒、所有命格被改過的人一齊罩落。那等聲勢彷彿要將這滿城的螻蟻,連同他們剛剛生出的那點人樣,統統從這天地之間抹得乾乾淨淨。
命格碑不再只抹趙滿倉一個人。
它要把這滿城三千六百條寫錯的命,一次性盡數抹除。
花小樓失聲尖叫,少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蘇閒渾身的血霎時涼透。
他教會了趙滿倉一個人,自己說出自己的命。可這滿城三千六百人,他如何讓所有人,在這光柱落下之前,都一齊醒過來、一齊把自己的命喊出來?
這一變,比方才更讓人心膽俱裂。
三千六百人擠作一團,無數張臉上剛剛因趙滿倉而起的那點振奮,瞬間被恐懼衝得乾乾淨淨。有人下意識地,往人群深處縮,有人抱著頭癱軟在地,嘴裡語無倫次地念著都完了。
他們中的大多數,活了一輩子被碑踩了一輩子,骨子裡那點想為自己活一活的念頭早被踩成了灰。趙滿倉一個人能喊出來,是因為他懷裡抱著閨女、心裡揣著刀都抹不掉的念想。可讓這滿場的人,都在天威壓頂之時,一齊站出來喊出自己的命,這比讓他們去死還要難。
那數十道慘白光柱,帶著焚盡一切的冷意,壓到了眾人頭頂。
蘇閒踉蹌著轉身,望著那一張張驚恐、茫然、剛剛燃起希望又要被碾碎的臉,一顆心直直沉到了谷底,連指尖都涼透了。
系統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著,罕見地沒有再出主意。
【它學聰明了。】系統一字一句,【你剛用趙滿倉破了它一道,它轉眼便不再給你一個一個救的機會,直接要把滿城一起抹了。蘇閒,這已經不是你一個人,能應付得過來的局了。】
蘇閒踉蹌著轉身,望著那一張張臉。
他知道系統說的是實話。他能替趙滿倉一個人,爭出那一念,可他沒有辦法,在光柱落下前,替這三千六百人,一個一個,把他們心裡的火都點起來。火,得他們自己心裡有,旁人塞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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