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閒是被一陣輕微的爭吵聲吵醒的。
“都怪你,非要給他灌那碗苦得要命的藥,你看看,你看看,人到現在都沒醒!”
“那是丹鼎峰開的凝神湯!是救人的!要怪也怪你,昨日在他床邊哭了一宿,吵得他怎麼歇?”
“我那是哭嗎?我那是……我那是怕他醒來看不見人,心裡不踏實!”
這一覺,他睡得並不安穩。
昏沉裡,他總覺得自己還在那座吞人的碑心深處,無數冰冷的命絲纏上來,要把他也拖進黑暗。他一次次想喊、想掙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每到最絕望的時候,總有一縷暖光從黑暗之外透進來,模模糊糊地他能聽見有人在他耳邊說話。
有時是花小樓,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說給他留了燒雞,說山門外又來了多少人,說著說著就帶了哭腔。
有時是陸青禾,聲音很輕,念一些他聽不真切的古籍,唸到後來,會替他掖一掖被角。
有時是白鹿,沉默地坐很久,最後只留下一句“我在”。
還有小魚兒,整夜整夜地伏在他枕邊,那點溫熱的、小小的身子,是他在無邊黑暗裡唯一抓得住的實在。
靠著這些聲音,他才沒有在那片黑暗裡徹底沉下去。
他費力地掀開一條眼縫。
入眼是熟悉的客院屋頂,橫樑上還趴著一隻打瞌睡的蜘蛛。床邊圍了一圈人,花小樓紅著眼眶,正梗著脖子跟白鹿理論;陸青禾立在窗下,手裡還捧著一卷沒來得及收起的拓片;而他胸口上團著一團毛茸茸的暖意,小魚兒趴在那裡,察覺到他睜眼,毛茸茸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喵!”
這一聲又輕又急,像個訊號。
屋裡的爭吵戛然而止。三雙眼睛齊刷刷望過來,下一瞬,花小樓嗷一嗓子就撲了上來,要不是白鹿手快攔了一把,蘇閒這身剛從鬼門關撈回來的骨頭,非得被他壓散了不可。
“蘇哥!你可算醒了!你都昏了七天了!”花小樓眼淚鼻涕一齊下來,“我就知道你命硬!那破碑都收不走你!”
“七天?”蘇閒嗓子幹得厲害,聲音啞得自己都聽不出來。
“七天。”陸青禾快步上前,將他扶起身,在他身後墊了個軟墊,又遞過一盞溫水,動作一貫地溫柔,可那盞水的水面,卻在她指尖微微發顫,“你神魂被鎖神紋拖拽,又強衝碑心,能保下一縷命魂已是萬幸。丹鼎峰的長老說,你能醒過來簡直是個奇蹟。”
蘇閒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水,乾涸的喉嚨這才活過來。他別的什麼都沒說,第一句話就是:“裴敬之?……”
“拿下了。”白鹿接過話,神色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痛快,又有幾分複雜,“問碑臺那一日,人證物證俱在,他無從抵賴。老盟主當場革了他戒律院首座之職,打入鎮妖塔最底層,交由聯盟三司會審。這些天查出來的東西,比你我想象的還要多。”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
“戒律院的密檔裡,翻出了近三代、四十餘名對碑失敗、形神俱滅者的名冊。那些人,無一例外都是當年質疑過命格、動搖過人心的。他們不是對碑失敗,是和你一樣被一場場所謂的公道給喂進了碑心。”
屋裡靜了一瞬。
白鹿的聲音也沉了下去:“會審還在繼續。裴敬之嘴硬,許多事咬死了不認。可他那名親傳弟子為求自保,知道的全招了。這四十餘人裡,最早的一個,被害於一百二十年前。也就是說,這張以問碑為名、行獻祭之實的網,在戒律院手裡至少已經傳了三四代首座。”
“更讓人寒心的是,”陸青禾介面,素來清冷的語氣裡也壓著一絲怒意,“名冊上每一個人的死都寫得冠冕堂皇。妖術惑眾,對碑伏誅這八個字。他們的家人至今以為,自己的父兄是真的忤逆了天道,百年來在人前都抬不起頭。”
蘇閒閉了閉眼。他在碑心深處見過的那些殘焰,那個書生,那個女修,那個抱著孩子的母親……他們終於能有一個名分了。
“老盟主下了令,”陸青禾輕聲補充,“為這四十餘人平反,追奉入聯盟英烈祠,受後人香火。此事震動了整個聯盟,也傳遍了北地各城。如今山下的人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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