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撞入神識的畫面,讓老盟主的呼吸,瞬間一滯。
他活了近千年,自問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可蘇閒送過來的那一幕,碑底那隻垂著萬千命絲的幽暗巨口,那一點點被纏在絲盡頭、掙扎不滅的命格殘焰。仍是讓這位老者,從脊背深處,升起一股寒意。
那不是對碑。
對碑,是問天,是求一個公斷。可那畫面裡的東西是在吞噬。
那畫面裡的每一丁點命格殘焰,都曾是一條活生生的命,都曾有過爹孃給的名字、想過的日子、放不下的人。他們不是被天道收走的,他們是被喂掉的。
他甚至瞬間明白了更多。為什麼千百年裡,那些登問碑臺對碑的人,幾乎沒有一個能走下來;為什麼那些人下場之後,問碑臺的記錄上永遠只有對碑失敗、形神俱滅那八個冷冰冰的字,從無一具屍骨,從無一縷殘魂歸來;為什麼聯盟每隔幾代,總要尋出幾個身負妖術、需以對碑證道的人,送上這座臺。老盟主以為那是舊例,此刻卻忽然覺得那更像是一場延續了不知多少年的、隱秘的祭碑。
供碑底那個東西來吞噬。
每隔幾代,總會有那麼一兩個離經叛道或身負妖術的人,被名正言順地送上問碑臺,再名正言順地“對碑失敗、形神俱滅”。天下人敬畏天道,從不敢深究。而戒律院,恰恰是歷代執掌問碑臺、決定誰有妖術、誰該上臺的那一脈。
裴敬之在戒律院近百年。在他之前又有多少位“首座”?
老盟主不敢再往下想。他只覺得自己守了一輩子的這座山、這塊碑,底下忽然裂開了一道漆黑的縫,正幽幽地冒著寒氣。
“裴敬之。”老盟主緩緩抬手,聲音不高,卻讓整座狂亂的問碑臺,莫名一靜,“你弟子主持鎖神紋,行到第三訣時,為何有半拍停頓?”
裴敬之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
就這一縮,老盟主心中最後一絲疑慮盡去。
他沒有再問。繼續問便是給對方毀滅證據的工夫。老者枯瘦的手指驟然並作劍訣,不去撞那自成一體的九道禁制,而是精準至極地點向臺側,那個主持鎖神紋的親傳弟子,正掐到一半的手訣。
這一指點,看上去輕描淡寫,卻比任何雷霆都要狠。
他沒有去碰那九道連成一體的禁制,那是裴敬之希望他做的,去硬碰,去給臺下製造老盟主都護不住碑的錯覺。他直接點向了人,點向了批註拼了命遞出來的那半拍縫隙。
“定。”
一個字落下,平地生寒。那弟子渾身一僵,雙手停在半空,周身法力、連同他掐到一半的逆訣,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徹底鎖死。第三訣那半拍本就藏著的停頓,被生生定格、拉長,放大,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懂行的長老們,臉色齊齊變了。
“那道手訣……不是鎮神鎖脈的路數!”藏書閣一位白髮長老失聲道,“是引!是把臺上神魂往碑裡引的逆訣!”
“鎖神紋被人私改過!”丹鼎峰的長老霍然起身,白鬚亂顫,“九禁制裡,藏了一道獻祭的暗紋!這哪裡是問碑,這是把人往碑心裡生祭!”
幾位長老互相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與後怕。他們三脈今日是來見證公道的,險些就成了一場謀殺的人證。藏書閣那位白髮長老反應最快,當即朗聲道:“老盟主,此事關乎歷代對碑之秘,不可只聽一面之詞,當立刻封臺,拿住主持陣法之人,徹查鎖神紋!”
“正是!封臺!徹查!”
一時間,連高臺上的風向都徹底轉了。
這一手可是蘇閒拼了半條命換來的命門,也是老盟主千年修為的雷霆一擊。兩者在剎那間嚴絲合縫。
那弟子被定在原地,私改的逆訣無所遁形。臺下離得近的修士裡,自有不少懂陣法、懂符紋的內行,此刻伸長了脖子一看,再無需誰來解釋,那道被定格、拉長的半拍停頓,那與鎮神鎖脈截然相反的牽引走向已經說明了一切。
真相,在這一句句驚呼裡,再遮掩不住。
臺下數萬修士,先是死寂,隨即轟的一聲徹底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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