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的倒戈,比來時更猛。前一刻還有多少人懷疑蘇閒是妖,這一刻就有多少人的怒火,轉向了那個立於戒律院方位、素來威嚴清正的身影。他們感覺自己被愚弄了。被人當成了見證一場所謂的公道的瞎子。
更讓他們脊背發涼的是,若今日沒有這個青衫修士拼死揭破,若他當真就這麼“對碑失敗、形神俱滅”了,那麼此刻,他們還會由衷地嘆一句“天道無私、妖人伏誅”,然後心滿意足地散去。他們會親手鼓掌,送一個替他們問出那句話的人去死。
想通這一層,許多人臉上一陣滾燙,一陣發白。
而這份被愚弄的羞恥,轉眼便化作了滔天的怒火,盡數燒向了那個站在戒律院方位的身影。
而此刻的蘇閒已聽不清這些了。
送出那道訊息,幾乎耗盡了他最後的神識。血色鎖鏈趁虛而入,將他整縷魂魄,狠狠拽進了那隻幽暗巨口的最深處。
黑暗,鋪天蓋地。
無數命絲纏上他,冰冷、貪婪,要把他也化作絲盡頭一點掙扎的殘焰。他的意識飛速沉落,像一塊石頭墜進深不見底的寒潭。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了。
一縷極微弱、極溫暖的光,從那黑暗之外,遙遙地碰了他一下。
那是臺下。
他渙散的神識裡,模糊地看見在人群的最前排,一個年輕修士第一個站了出來,漲紅了臉用盡全身力氣朝著主峰的方向嘶吼。
“我信他!北境萬人自醒,我親眼見過!他不是妖人!”
是那個三日前想辯、卻被同門拽住的年輕修士。這一回,沒人再攔得住他。
這一聲,像一點火星落進了滾油裡。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人站了出來。有人曾在北境城破那夜,被一個陌生孩子拉著衣袖喊回了神智;有人在劍試臺上,親眼見過這個青衫修士立論“改的不是碑,是人”;更多的人,與他素不相識,只是在方才,在問罪臺上親耳聽過他問的那句話,心裡某樣壓了一輩子的東西,被那句話撬動了。
“我也信!我祖上三代,碑上都刻著賤字!憑什麼?!”
“他替我們問的那句話,我憋了一輩子!”
“蘇閒!你別死!你把那句話,問完啊——!”
一聲,十聲,萬聲。
到最後,已分不清是誰在喊。數萬修士,連帶遠處峰頭上那些不通修行、一輩子對命格碑頂禮膜拜的尋常百姓,不知是誰起的頭,紛紛站了起來。他們不知道自己這凡人的、低微的一聲,能不能傳進那座高不可攀的主碑,他們只是憑著心裡那點被點燃的東西,朝著那座吞噬人的巨碑,朝著臺上那個搖搖欲墜的青衫身影嘶聲力竭地喊著。
喊他的名字。喊他們自己的名字。喊那句“我不認”。
奇景發生了。
那一聲聲,竟真的順著某種看不見的脈絡,穿過了九道號稱能隔絕一切的鎮神禁制,穿過百丈碑身,落進了黑暗最深處,落在蘇閒那縷將熄的魂魄上,化作一點點溫暖的光。
每落一聲,那纏住他的冰冷命絲,便鬆開一分;每喊一個名字,碑心底那團幽暗,便莫名地黯淡一分。
蘇閒渙散的意識深處,系統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響了起來。
【宿主……你感覺到了嗎?】
蘇閒沒有回答,可他感覺到了。那些聲音不是虛的,它們真的有重量,真的有溫度,正一點一點的把他從那無底的寒潭裡往上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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