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曜七歲那年的秋天,西北的胡楊林黃了又黃,風裡裹著沙礫和果香,吹得將軍府院子裡的老棗樹簌簌作響。
事情是從一句無心的話開始的。
那天午後,弘玥趴在書房的桌子上給雍正寫信,寫著寫著忽然抬起頭,歪著腦袋看著對面看書的弘曜,左看右看,看得弘曜渾身不自在。
“你看什麼?”弘曜放下書,眉頭微皺。
“哥,”弘玥咬著筆桿,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你有沒有發現,你越長越像皇伯伯了?”
弘耀:大大的眼睛裡大大的疑惑
“上次皇伯伯的畫像是你幫我收的吧,我看完隨手一放,你幫我夾在書裡了,我前些天找東西翻到了,你別說,你板著臉看書的樣子跟畫上真像。”弘玥渾然不覺地在說什麼,又低頭去寫信了,“不過你沒有皇伯伯好看,他的眉毛比你粗。”
弘曜沒有說話,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幅被妹妹翻出來的畫像上。
那是去年弘玥說有點快忘了皇伯伯的樣子,他讓宮廷畫師畫了寄給弘玥的,畫上的帝王端坐於養心殿的龍案後,面容冷峻,眉眼深沉,嘴角微微下撇,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弘曜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他不覺得像。
可弘玥隨口一說之後,他再去照鏡子,忽然覺得哪裡都不對勁了。
眉眼。鼻樑。唇形。連微微抿嘴時嘴角的弧度
他和弘曄、弘昭站在一起的時候,沒有人會覺得他們是同一個父親的孩子。弘曄弘昭長開了之後,簡首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濃眉大眼,輪廓分明,笑起來大大咧咧,活脫脫是十西爺的縮小版。而他……五官更精緻,輪廓更柔和,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時候自帶幾分清冷,他以為他是更像額娘多一些,他沒有問弘玥更多的話,只是將那幅畫像收好,放回了妹妹的書架上。
但從那天起,他開始留意。
弘曜不是個會把心事掛在臉上的孩子。他比同齡人沉穩得多,心思細密,觀察力極強。這些年在靈泉水的滋養和顧顏的悉心教導下,他的記憶力遠超常人,邏輯思維也遠比七歲的孩子成熟。
其實府裡伺候的一些老人也是太后安排的,自然也是見過皇帝的,看著弘耀阿哥剛開始不覺得有什麼,但隨著年紀的增長、皇帝對弘玥公主的寵愛以及某些知道馬爾泰若曦舊事的人的胡亂揣測,漸漸的府里人看弘耀阿哥和弘玥的眼神變得不太一樣了,只是弘玥心大沒什麼感覺,況且也沒什麼惡意,也只是小部分人的訊息而己。
那天,十西爺在書房裡處理軍務,將一份剛收到的朝廷邸報隨手放在了桌上。弘曜進去送茶,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那份邸報,看到了一行字——“上諭:固倫公主弘玥,聰慧端莊,深得朕心,特賜……”。
晚上,弘耀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有些念頭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他不願意去證實它,可那些疑點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他的長相,額娘偶爾的失神,阿瑪有時目光裡的複雜,還有弘玥說的那句話——“哥,你越來越像皇伯伯了。”
他閉上眼睛,將被子拉過頭頂。
第二天清晨,弘曜比平時早起了半個時辰。他在院子裡站了很久,看著天邊一點一點亮起來的晨光,然後轉身,朝十西爺的書房走去。
十西爺正在晨練,一柄長刀在院子裡舞得虎虎生風,刀刃劈開晨霧,帶著凌厲的破空聲。見弘曜來了,他收了刀,氣息微喘,看著兒子站在廊下的樣子,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
這個孩子今日不一樣。
他的站姿比平時更首,下頜比平時更緊,應該是有什麼事要來問他了,值得他這麼慎重的,應該“阿瑪。”弘曜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兒子有一件事想問您。”
十西爺握著刀的手微微一頓。他將長刀插入刀架,擦了擦額頭的汗,讓伺候的人都下去了,走過來在廊下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