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沒有叫進，可皇后己經走了進來，她扶著剪秋的手，步伐比平日快了幾分，面上帶著急切，她走進殿內看到跪在地上的甄嬛時腳步猛地頓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目光從甄嬛身上那件硃紅色的舊衣上慢慢滑過去，然後她掩住了嘴，像是被什麼驚得說不出話來
“莞嬪妹妹……你身上這件衣裳…
她轉過頭看向皇帝，語速很快，“皇上，臣妾前兩日整理姐姐的舊物，看見這件衣裳有些褶皺，便讓內務府拿去熨燙了。今早內務府來報，說衣裳不見了，臣妾想著這到底事關姐姐的遺物，不敢怠慢，正想著來跟皇上說一聲……”
她的話沒有說完，目光再次落到甄嬛身上，隱帶著複雜的、像是痛心又像是難以置信的眼神，“怎的衣裳竟到了莞嬪妹妹身上？莞嬪妹妹是怎麼知道這件衣裳的？”
甄嬛跪在地上，聽著皇后那些話，終於明白過來這件衣服是純元皇后的
她渾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一樣，整個人跪在那裡，後背的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滲，她抬起頭看著皇帝的臉，看見那張臉上翻湧著的東西——震驚、憤怒、被什麼東西刺痛之後反彈出來的冷厲，她只以為皇上是因為她誤穿了純元皇后的衣服而生氣，剛想辯解
皇后還在繼續說著，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嘆息：“皇上也知道，姐姐這件衣裳是她生前最珍視的，臣妾一首好好收著，想著留個念想，前些日子臣妾翻出來看，發現有些舊了，便讓人送去熨燙。誰知道……”她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沒有再往下說
皇帝的目光從甄嬛身上移開，落在皇后臉上，又移回來
他想起和甄嬛相識以來的種種——她在御花園吹笛時的側影，她跳驚鴻舞時回眸的模樣，她和他說話時那些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像是隔了很久的熟悉的語氣和神態
那些“像”曾經讓他覺得是上天賜給他的補償，如今再看，卻像是一張被人鋪了太久太久的網，他想起她在除夕夜念那句詩時他隔著梅林聽到的聲音
“你跪下，把衣裳脫了。”皇帝的聲音低沉，像是在壓抑著情緒
“蘇培盛，把莞嬪帶回去，禁足碧桐書院，菀字封號，即日起收回。”
甄嬛跪在地上，全身都在發抖，她的手抬起來，指尖觸到那件硃紅舊衣的衣領，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衣裳脫了下來，疊好放在了身旁的地面上
她只穿著一件素白的中衣跪在那裡，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地面，肩背微微地顫著
流朱被留在了殿外，等她看到甄嬛只穿著中衣被蘇培盛攙出來的時候，當場就哭了
她撲上去把把自己的外衣脫下裹在甄嬛身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主……小主您怎麼了……”甄嬛沒有回答她，她低著頭，被流朱攙著一步一步走回碧桐書院，一路上沒有抬頭，沒有說話，眼淚卻一首不停歇
浣碧抱著弘曕回到碧桐書院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弘曕在她懷裡睡著了，小臉貼著肩窩，呼吸均勻綿長
她輕手輕腳地把他交給奶嬤嬤，正要轉身去倒杯水喝，卻發現院子裡安靜得不太正常
流朱蹲在廊下的角落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浣碧心裡咯噔一下，快步走進正廳，然後整個人僵在了門口
甄嬛坐在榻上，只穿著一件素白的中衣，頭髮散著，髮髻上的簪子少了好幾支
她靠在靠枕上，目光落在窗外己經暗下來的天色上，那雙眼睛裡空空蕩蕩的，像是一盞被風吹滅了的燈，只剩下一層冷冷的、灰燼似的底色
浣碧腦子裡嗡的一聲，快步走過去蹲在她面前：“娘娘，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甄嬛的目光慢慢移過來，落在浣碧臉上，看了很久，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霧在辨認她
“浣碧，”她的聲音很輕很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皇上把我禁足了。菀字封號……也收回了。”
浣碧跪在她面前，手攥著榻沿的邊角，她想問“怎麼會這樣”
可她看見甄嬛那副模樣，問不出口了，浣碧的目光落在甄嬛的衣服上，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甄嬛，甄嬛也正看著她，那雙空蕩蕩的眼睛裡，像是有一層薄冰緩緩地裂開了一道縫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甄嬛的聲音還是那麼輕，浣碧的後背猛地一涼
浣碧張了張嘴，跪在她面前，半晌沒有說出話來，甄嬛看著她沉默的樣子，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像是自嘲又像是別的什麼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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