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虛掩著,她從門縫裡看見一個背影正伏在靈犀的搖籃邊。那背影裹著奶嬤嬤的灰布衣裳,一隻手正按著一個枕頭,死死地壓在靈犀的小臉上。靈犀的小腿在薄被下面無力地蹬了一下,發出極細極悶的嗚咽聲。
“你做什麼!”浣碧的聲音劈出來,整個人撞開門衝了進去,一把拽住那奶嬤嬤的後領猛地往後扯。
那嬤嬤被她扯得踉蹌後退,手裡的枕頭鬆了,露出靈犀憋得通紅的小臉。孩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嗓子眼裡發出一聲細弱的哭嚎。
浣碧顧不得那個奶嬤嬤,先把靈犀從搖籃裡抱起來,拍著她的背讓她順氣。流朱在隔壁聽見動靜,赤著腳就跑過來了,看到靈犀那副模樣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撲過來就要打那個奶嬤嬤,被隨後趕來的崔槿汐攔住了。
小允子堵在門口,那奶嬤嬤想跑被他一把按在地上。她趴在地上掙扎著,嘴裡喊著“冤枉、饒命”
浣碧把靈犀哄住了,交到流朱懷裡讓她抱著,自己走到那奶嬤嬤面前蹲下來,看著她的臉——那張臉她記得,是靈犀的貼身奶嬤嬤,當初內務府送來的八個人裡篩了又篩才留下的,平日裡話不多,做事也還算本分,竟然會是她。
浣碧沒有打她也沒有罵她,只轉頭看了小允子一眼:“問清楚。”小允子把人拖到後院去了。浣碧走回屋裡,看見靈犀窩在流朱懷裡,小臉還紅著,眼角掛著淚珠,可呼吸己經平穩了。她伸手摸了摸靈犀的額頭,己經不燙了。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小允子來回話。那奶嬤嬤招了,說有人給了她一百兩銀子,讓她把靈犀“處理掉”,不然她的家人怕是不保。至於那人是誰、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只說是夜裡有人從門縫裡塞了銀子和自己女兒的一枚長命鎖。
浣碧聽完之後沒有多說什麼,只讓崔槿汐把剩下那個奶嬤嬤也看緊些,然後去跟甄嬛說了。甄嬛坐在榻上,抱著弘曕,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她低頭看著懷裡弘曕的小臉,用指腹輕輕蹭了蹭他的眉心,然後抬起頭來,看著窗外那片被秋風吹得灰濛濛的天。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讓門口的侍衛遞個話,有人謀害皇嗣,我要見皇上。”小允子去了,很快又回來了,面色難看:“他們不讓傳,說娘娘禁足期間不得與外界通訊。”
甄嬛坐在那裡,看著窗外,沒有再說話。她沒有哭,也沒有發火,只是抱著弘曕,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他的背。
景仁宮裡,皇后這幾日夜裡總睡不安穩。
她常常夢到那個雨夜,夢到純元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
還夢到暉兒了,那個她失去了太久太久的孩子,夢裡長高了一些,還是從前的小模樣,可那雙眼睛裡滿是怨恨。
他站在她面前,質問她為什麼害死了那麼多人,害得他在地府不得安寧。她在夢中流著淚醒來,枕頭溼了大半
她開始頻繁地去佛堂上香,一遍一遍地念經,可經文念得再多,那雙小眼睛還是會在夢裡出現。剪秋看著她日漸消瘦的面容,不敢多問。有一回皇后半夜醒來,坐在窗邊望著院子裡的月光,低聲說了一句:“暉兒,額娘做這些……都是為了你啊。”可誰都沒有聽見。
碧桐書院的份例忽然正常了。
蘇培盛親自傳了一道口諭,不得剋扣皇子皇女的衣食,違者以忤逆論處。
訊息傳到碧桐書院的時候,浣碧正蹲在灶臺前煮粥,聽到門口的侍衛換了話說“莞嬪娘娘,今天的菜送來了”,她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攪動鍋裡的粥,流朱喜極而泣
安陵容在皇帝身邊伏低做小伺候了近一個月,她觀皇帝面色比前些日子鬆快了許多,舊衣那件事的怒氣像是己經消了大半,甚至偶爾會提起“弘曕那孩子不知道長高了多少”。
安陵容便趁著一個午後,皇帝心情不錯的時候,跪下來磕了個頭:“皇上,臣妾有個不情之請。”皇帝看了她一眼:“你說。”
“臣妾入宮以來,嬛姐姐助臣妾良多。如今她在圓明園禁足,臣妾心裡一首掛念著。臣妾前些日子給靈犀和弘曕各繡了幾身衣裳,剛剛完工,想求皇上恩准臣妾把它們送過去。”安陵容的聲音帶著懇切,像是真的只是來求這麼一件小事。
皇帝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他看著安陵容低垂的眉眼,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拍了拍安陵容的手背:“還是陵容懂朕。去吧,讓人送去。”
安陵容磕頭謝了恩,回到延禧宮之後她把自己關在屋裡,把那幾件繡好的小衣裳拿了出來。弘曕那件褲子的內襯裡,她拆開一道線,塞進一張折得極小的字條,又用同色的線原樣縫了回去,針腳細密,看不出拆過的痕跡。
她疊好衣裳,包進包袱裡,交給了蘇培盛派來的人。“勞煩公公了,送到碧桐書院煩請親手交給浣碧。”寶琴遞上去滿滿的金瓜子
衣裳到碧桐書院那天,浣碧接過包袱的時候就覺得不對。
她拆開來一件一件翻看,摸到弘曕那條小褲子的時候捏到了內襯裡一道微微凸起的稜——不像是繡花,倒像是藏了什麼薄薄的東西。
她把褲子翻過來,在燈下拆開那道線,從夾層裡抽出一張疊得極小的紙。展開來,上面是一行極細極輕的字跡,像是用最小的力氣寫的:“低頭認錯,為孩子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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