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失守了,何書桓在訊息傳來的第三天報名參了軍,走的時候沒有告訴如萍。
他留了一封信在報社的抽屜裡的,杜飛替他去取東西的時候看見了,信紙薄薄一張,寫著“我去前線了,對不起”七個字。
如萍知道的時候信己經被杜飛交到了她手上。
她站在後援會鋪子門口看完那七個字,把信紙疊好了收進衣袋裡,轉頭的時候眼眶紅了一圈,但沒有掉眼淚。
她回到鋪子裡面把桌上的繃帶卷重新理了一遍,理完了站起來跟依萍說:“我也想去前線。醫療隊那邊缺人,我報名了。”
依萍正在列物資清單,手裡的筆停了,抬頭看她。
如萍站在對面,穿著後援會統一發的那件灰藍色圍裙,頭髮剪短了,比從前利落了許多,臉上那層溫溫柔柔的、總像蒙著霧的東西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乾淨了,底下露出清清楚楚的眉眼來。
“好。”依萍說,“我幫你問沈硯辭,讓他安排。”
如萍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去疊繃帶了。她疊了幾卷之後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跟繃帶說話:“你說我從前怎麼那麼傻,為一個——”她頓了一下,又繼續疊下一卷,“為一個心裡沒我的人,把自己活得那麼小。”
依萍手裡寫著字,筆沒停,但嘴角彎了一下:“那就不小了。”
如萍沒有再接話。她把疊好的繃帶一摞一摞碼進箱子裡,碼得整整齊齊。
如萍跟著醫療隊走了。依萍站在後援會鋪子門口送她,看著她穿了一身灰色的護士服,揹著一隻鼓鼓的行軍包,上了南下的卡車。
車開出去老遠的時候她從車斗後面探出頭來朝依萍擺了擺手,風把她的短髮吹得遮住了半邊臉,她伸手攏了一下,又擺了擺。
杜飛扛著相機蹲在戰地醫院的帳篷外面拍一組傷兵轉運的照片,取景框裡忽然晃進一個熟悉的身影——灰藍色護士服,袖子捲到手肘上,端著托盤快步走進去,步子利落得跟從前那個穿粉色旗袍走路都怕踩到裙襬的姑娘判若兩人。
杜飛的鏡頭追著那身影跑了一截,手指按在快門上沒落下去。他放下相機,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帳篷的布簾後面,蹲在原地笑了,笑完了把相機舉起來朝著那頂帳篷拍了張遠景。
如萍從帳篷裡出來換水的時候看見他了。兩個人隔著半個露天的救護場地遠遠對了一眼,杜飛舉著相機朝她晃了晃,如萍嘴角彎了一下,端著水盆轉身回了帳篷。
陸振華也在利用自身影響力,召集了一批青年護衛暗自守護在大倉這邊,爾豪則是利用文筆撰寫文章,試圖用思想喚醒良知
一九西五年秋天,上海終於等來了勝利的訊息。
外面的街上己經有人在跑了,有人從窗戶裡探出頭來喊,在巷口放鞭炮的,噼裡啪啦地炸了老長一陣。
一箇中年女人蹲在自家門口捂著臉哭,旁邊站著她的女兒,小姑娘穿著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短褂,手裡舉著一面用紅紙剪的小旗,旗面上的五角星剪得歪歪扭扭的。但更多的是激動,人們在街上擁抱著哭、擁抱著笑,黃包車的鈴鐺被搖得叮噹響徹了整條南京路。
依萍站在後援會鋪子的門口,聽著遠處傳來的歡呼聲和敲打鐵鍋的梆梆聲,兩手抄在圍裙前面的兜裡,望著天,眼眶盈滿熱淚。
傅文佩從裡屋走出來,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圓。她在門口站了站,看著依萍彎腰收箱子的背影,把碗擱在桌上,走過去把她手裡的箱子接過來放好,拉了拉她的胳膊:”來,先吃東西。小顧回來了沒?”
依萍坐回桌邊,接過湯圓,舀了一個送進嘴裡。黑芝麻餡燙了舌尖,她含了一會兒才嚥下去。她低頭吃第二個的時候才開口:”沒有信。他那邊通訊徹底斷了快兩個月了。”
傅文佩在她對面坐下來,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女兒低頭吃湯圓的模樣。
顧知琰的最後一個訊息是從江北傳過來的。
那時候前線己經被圍了將近一個月,通訊時斷時續。
電報上只有短短一行字:”防區接戰,安好,勿念。”後面蓋了他軍部的戳。
那是八月初的事。之後,再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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