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出生之後，周尋身上那層從前裹得嚴嚴實實的殼子，像被溫水泡過的蛋殼，一片一片無聲地剝落了。
最開始姜小果還沒太察覺，首到有一天夜裡她迷迷糊糊醒來，發現身邊空了，眯著眼往嬰兒床那邊看，月光底下高大的男人彎著腰趴在欄杆邊，一隻手伸進去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嘴裡哼著什麼不成調的旋律。
那旋律斷斷續續的，是他自己瞎編的，沒有歌詞，只有幾個重複的音節來回倒騰。
寶寶在搖籃裡咿咿呀呀地跟著應和，父女倆像在對話，一個哼一句，一個嘟囔一句，雞同鴨講卻又無比和諧。
姜小果躺在床上，聽著聽著就笑了，沒出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從此以後，那個在普凌資本會議室裡拍桌子把人訓到抬不起頭的周總，在外面偶爾還是冷峻的，可但凡有人提到“你家閨女”，他的眉眼就肉眼可見地軟下來，嘴角那點弧度藏都藏不住。
公司裡有次團建，幾個老員工湊在一起聊起各自的孩子，有人起鬨讓周尋拿手機看看女兒照片。
他表情淡淡地掏出手機解鎖，翻相簿的動作看起來從容不迫，可大家湊過去一看——好傢伙，最近三個月拍了兩千多張，全是同一個小糰子，睡覺的、吃手的、打哈欠的、揪著爸爸領帶不鬆手的，連洗澡時頭頂堆著一圈白色泡沫傻笑的都有。
“周總，這……也太多了吧？”
他把手機收回來，面上不動聲色，耳根卻悄悄紅了。“她長得快，每天都不一樣。”又補充了一句，聲音低下去，“不拍下來就忘了。”
後來這事不知道怎麼傳開了，整個普凌都知道了他們高冷嚴肅的周總手機裡存著閨女兩千多張照片，每天都翻來覆去地看。
梁爽聽說了笑得首拍桌子，轉頭就給姜小果發訊息：“你老公女兒奴晚期，沒救了。”
姜小果回了一個捂臉的表情，然後翻出手機裡另一張照片發過去——周尋穿著寬鬆的家居服坐在地毯上，頭髮被女兒揪得亂糟糟地翹著，平時那張一絲不苟的臉上被貼滿了卡通貼紙，腦門上頂著一個粉色的小蝴蝶結，鼻尖上還有一顆亮晶晶的星星。
他渾然不覺，低著頭認真地給女兒拼積木，嘴裡唸唸有詞地教她認顏色。
女兒九個月大的時候開始認人了，誰抱都不行，只有周尋的手一伸過去，兩隻小胳膊就急急地張開撲過來，整個人往他懷裡扎，小腦袋拱在他頸窩裡蹭來蹭去，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小獸。
周尋每次被她這樣一撲，老開心了，手臂下意識地收攏把她穩穩兜住，下頜輕輕壓在她頭頂的髮旋上，目光垂下來的時候，眼底那點溫柔濃得幾乎要溢位來。
姜小果有回在旁邊看著，忍不住酸了一句：“我生的閨女，怎麼黏你不黏我？”
周尋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起來，不說話，把女兒舉起來送到她面前。
小丫頭看著媽媽，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小米牙，然後小手一伸往周尋臉上拍了一下，又扭著身子往他懷裡鑽回去了。
姜小果氣笑了，伸手去揪他耳朵，他由著她揪，懷裡抱著小孩站得穩穩當當的，眼角眉梢全是那種熨帖而滿足的笑意。
節假日的時候，他最喜歡乾的事就是把老婆孩子帶出去。
天氣好的週末他開車載著母女倆去深圳灣、前海石公園，姜小果推著嬰兒車沿著海邊棧道慢慢走，周尋在旁邊跟著，一手拎著保溫杯和水果盒，另一隻手時不時伸過去撥一撥女兒頭頂的小帽子。
海風把姜小果頭髮吹亂了，他就側過身替她攏到耳後，路過的行人偶爾多看他們幾眼，他就把姜小果的手牽過來攥在掌心裡，微微挺了挺背，眉目間那點藏不住的小得意，跟十幾歲談戀愛的少年人沒什麼兩樣。
到了晚上女兒睡著之後，兩個人窩在沙發上翻手機照片，從襁褓裡皺巴巴的小猴子翻到現在肉嘟嘟圓滾滾的小糰子，每一張都能聊出故事來。
姜小果靠在他肩膀上，把相簿劃到某一張，“你看這張，她那時候才半個月大，你半夜起來餵奶，喂著喂著自己睡著了，奶瓶還舉著呢。”
周尋低頭看了一眼，輕聲說：“那是我最累的那段時候，專案趕得緊，一天睡三個小時。”
“那你還半夜起來喂？我說了我來。”
“你剖腹產傷口還沒好。”他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下巴擱在她頭頂，聲音低低的，帶著點睏意的慵懶，“你睡你的，我白天在辦公室補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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