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護剪開溼紗布時,周礪的右手一直在抖。
掌根的裂口昨夜才重新縫過,泡了一夜冷水,皮肉發白,針腳周圍腫得發亮。棉籤剛擦到邊緣,他的手指便本能地往裡收,牽得右肋也跟著一緊。
還能握刀?醫護問。
那先把這隻杯子握住。
一隻空鐵杯放進他手裡。周礪才扣住杯沿,手指便慢慢滑開。鐵杯掉在膝邊,滾進泥裡。
他低頭看了兩息,改口道:今天先不握。
醫護把新紗布繞過掌根,勒緊。周礪額角冒了汗,沒有再逞那一句能。
季岑從舊壩門口回來,懷裡抱著那塊只剩一個字的舊門牌。
鏽鐵牌很薄,四角都穿了孔。季岑拿乾布墊著,仍被鏽邊硌得指節發白。他把它抱到棚口,停在周礪面前。
我想帶走。他說。
周礪看向門外。水正從第一階往下退,灰崖那邊衝來的細白砂在晨光下很顯眼。再退一層,那點淺水一干,他原本想沿著白砂走到外溝轉口,看它從哪邊繞進舊壩。
唯一一盞沒進水的手燈還在木箱裡。水退的時間只夠照一邊。
你定。他說。
季岑皺了皺眉:你不問我為什麼?
你抱的是一塊鐵,不是季衡。問完也不會多一個字。
季岑低頭看門牌。背後的釘孔已經鏽黑,靠邊只有一道新些的刮痕,看不出編號,也看不出原先掛在哪裡。
門內忽然響起一聲水擊。
門牌在他懷裡輕輕一震。季岑轉身走到第一階外,蹲下,把牌放回露出水面的平石。牌面朝上,離白線一掌遠。
留下。他說,它從哪裡衝出來,就先留在哪裡。帶回去以後,人人看見這個姓,都要問我是不是季衡。我不想替他答。
周礪原本已經讓人拿灰崖那邊的短繩。聽到這句話,他抬手把人叫住。
灰崖外溝今天不走了。
抱繩工人看了一眼正在退的淺水:再晚,白砂痕就幹了。
我知道。
周礪說完,胸口有點堵。他想找那條能繞開深臺階的外沿,已經想了一夜。現在門牌留下,幹燈就得留在第一階,看清牌邊的水從哪兒來。兩處都搶,最後只會都看不清。
秦昭從灰崖燈位走回來,把空燈杆插在門口左側。
那邊我守,不追痕。水反頂,我先熄左燈。她朝工人偏了偏下巴,幹燈給他。你們把棚口讓開。
抱繩工人不再往灰崖走。他從木箱底取出那盞幹手燈,擦淨燈柄,遞到周礪左手裡。另兩人抬起架燈,直接換到門框兩側。
周礪扶著凳面起身。右腿固定帶剛吃上力,膝蓋便軟了一下。他的右手下意識去抓棚柱,掌根被木刺一壓,疼得罵出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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