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殺手(長篇版)》【亞種(一)】(1)

作者:搬倉鼠·10小時前

【亞種(一)】

“這地方的補助經費多少?”

“二百。”

“先造後補?”

“你想要,我都取出來。”

“上一個可比你有錢多了,也把我當成搶劫的了。”

錢山從嘴裡拿出菸頭,隔著玻璃點中一個農工的八角帽。菸灰落入盛殺菌劑的鐵盆裡,一條灰線切開了窗外的圖景。那輛在每天早上七點四十分準時運來裝置和農工,並會在下午把採集到的松油和灌木運走的平板車還沒有開到北邊的路上,外面挖樹坑的農工不是林業公司的人。他看見一撥人蹲在果園裡,也許是在給沙果樹壓綠肥。支架式挖坑機的馬達轟鳴不止,鑽桿螺旋葉鏟入草地,地下湧出的泥土成片地潑向周圍。他想到一會兒可能有人進來拿克黴劑。

他回過頭,目光掃過昏迷的護林工人,落到那扇風一吹就作響的鐵皮門上,他忽然感到一種慣性般的慌張經由以往所有困苦鑄成的隧道將一個新的困境推到了眼前。那種從過去和終點同時湧出的惡意正在門外匯合,蓄勢待發——即將衝破房門,用最暴力的方式把他徹底消滅。

他發現自己又陷入了驚慌,便看向躺在保溫棉上的護林工人,從剛才的加害中尋找信心和平靜。此刻,他還不知道這個護林工叫什麼,他給他取的綽號叫“柳子”,這是他上學時的外號,他已經很多年沒聽人叫過了。有人告訴他,柳子是蛇,他們是在取笑他身上長滿了鱗片。

對於目標的跟蹤從四天前開始。每天清晨,他跟著“柳子”進入林區巡查病害,或是來到這間農具房附近,看著對方從堆積凌亂的裝置中拿走一兩樣工具。昨晚,他撬開門鎖,溜進農具房,把一根起重用的連桿帶出去扔了,又四處翻了翻,把其他能當武器用的東西放在架子高處。然後,他回到車裡,等林區關閉投光燈,他又經過南邊的小路回到這裡,隨身帶著汽油和一把刮刀。今早五點,他趁“柳子”來取肥罐時用刮刀捅傷他的腹部,他用七氟烷和犬眠寶製成的麻醉藥迷暈對方,又用尼龍繩捆住對方的手腳。下手的過程比想象中順利。這種事不難辦。他想,只要做好準備,沒有什麼是做不到的。困難或者意外,只會出現在加害發生之後,比方說,現在。

他盯著窗外那棵倒下的喬灌木。相纏的樹根拽出了地下深色的泥土。周圍一切都明晃晃的,這棵樹令他感到一種秘密被公佈的痛苦。糾纏的樹根讓他想到了蛇,還有他在五月四號晚上的經歷:絞死那個人後,他停止抽搐,就像一條蛇蛻掉角質化的外殼……他心裡算計著,如果被抓,他會在受審時告訴警察:他第一次作案是為了治病,此前的任何醫療手段都無濟於事。第二次,就像是進入下一個療程,他計劃好一切才動手,就連被捕也不算意外。

然而,今天的情況和每天不同。他本來打算,在收集松油的工人到達之前,帶上被害人和作案工具去南邊開車逃走。可是,那輛車在七點後還是沒來,外面的人也遲遲沒有離去。他像是被困在農具房裡,逃不掉了。至於備用計劃——放火燒掉農具房、在銷燬作案痕跡的同時逃走,現在看也行不通。因為附近的人太多,放火會讓他暴露,門外的灌溉裝置也能迅速把火撲滅。最後,他想到了求助,於是掏出手機,撥出四個數字。他沒有接著往後撥。彷彿有種危險穿透螢幕射向他的眼睛,讓他對即將聽到的聲音生出一陣懷疑。透過號碼主人的目光,他盯住了自己。恐懼讓他想到,也許最壞的情況不是被捕,而是變成護林工一樣的獵物。

有些跡象說明,這位“朋友”知道他的計劃。那輛車今天沒來。他們有陣子沒見面了。十多天前,他們在林子南邊遇到過一次,應該不是湊巧。五月四號之後,對方不再用任何裝置和他聯絡。他這位“朋友”一定能想到他要在這裡做什麼,卻沒有阻止——這麼想著,他漸漸感覺到,對方正藏在哪一片樹影裡看著他,但是不會幫他,又或許,他會為了擺脫“共同犯罪”的嫌疑向他下手。

一個農工把頭轉向這邊,吼了一聲。幾個人一齊把頭轉向這邊,看樣子已經發現他了……不,他們早就知道他在農具房裡,之所以沒進來,是在等警察趕來。這意味著他不可能再像上次那樣逃走。接下來,要麼暴露,要麼去死,他得做個決定。他很快就做出了決定。

他拿起螺絲刀,撬開電瓶的蓋子,用絞斷的電線纏住正負兩個接柱,然後提起花鏟來到外面,在丁香樹下刨出一個土坑。他把車鑰匙丟進坑裡,從錢夾裡抽出身份證看了看,又回頭看了一眼農具房掩住的門。他看著證件上的頭像笑了,心裡說了句“我再也不是你了”。他把錢夾、駕照、煙和一切隨身物品統統埋入土中。

接下來,他拍掉手上的泥土,回到農具房裡。他提起一個油桶,把汽油潑在被害人周圍。這時,外面傳來一聲警笛。有隻蝴蝶穿過搖晃的樹影,閃爍著飛了過來。窗戶上忽然出現了喇叭形的洞孔和一片黑色的煙垢。子彈射入他的脖子,他的舌根在震動一下之後陷入麻痺。他倒下去,用最後的力氣把兩根電線的絞斷處接在一起。電瓶沒有如設想中那樣爆炸,但是有火星落進了油裡。飄浮在汽油上的火苗伸出長長的舌頭舔舐著周圍的事物。透過抖動的火苗,他看向昏迷的護林工人。血從傷口的“Y”形縫線處一股股地流出來,他縫進去的蛇正在被害人腹中掙扎不止。

何宏意經過“忠誠正義秉公執法”的標語,走進一趟狹長的走廊。腳步聲的迴音消失了,他的褲腿“嗖嗖”地響起來。這層樓不久前裝潢過,牆上嶄新的整合扣板能清晰地映出人的面目,就像一個弱視患者在手術後擁有了極佳的視力。

何宏意今天是為了“504”和“514”兩起案件而來。他是法制頻道的記者,也是個寫手。他寫的罪案快報和探討犯罪動機的文章,大多發表在法制專欄和講述奇詭案件的公眾號上,稿酬和瀏覽量掛鉤。一週前,他透過一個刑警得知了“504”案,立刻給大案隊的熟人打了電話。他的本意是旁敲側擊,打聽案件的偵辦情況,撰寫報道文章,在結案的第一時間發表。不過,他也知道,對於這種尚未完結的案件,警察一般不會透露太多。這次的情況有點特殊。他那位熟人——大案隊的隊長居然主動請他來一趟局裡,說要給他“看看證據”。

這間辦公室原先是市局的物證鑑定科,現在是資料室,負責存放和在部門之間傳遞檢驗報告。何宏意從桌椅之間穿過去,來到一塊玻璃板隔斷前,見到了一個女警。鑑定臺上有幾塊鍍膜片,旁邊是顯微鏡和紫外燈。她大概在做樣品分類檢測。何宏意還記得,上回他來採訪時,見過她戴著一副雙目馬蹄鏡。

他敲了敲玻璃。女警向他張了張嘴。她是在問“找誰”。他說“薛隊”。她可能沒聽見。她給一個試劑瓶貼上編號,然後從玻璃後面走出來。

“薛愛。”

“來多久了?”

“去年從遼警畢業。”

“學網安的?”

“科學技術。”

“案子怎麼樣了?”何宏意問,“我聽說,兇手的衣服上有受害人的血?”

薛愛說:“目前不能確定是哪一位受害者的。八成是第一個,社群攝像頭拍下過他的身影。那天晚上,他穿了那件襯衫。”

“薛隊說他(兇手)隨身帶著一把槍,在五月四號,他用這把槍制服了第一個受害人。這槍有記錄吧?”何宏意試著問,“薛隊說,這把槍在四年前的林場拋屍案裡出現過,彈道對比結果出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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