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種(十三)】
皮卡向前駛出幾公里,路旁出現了原木籬笆和鐵皮製作的大坡屋頂。電線低垂線上杆之間,丈量著路的長短。有個身穿翻毛皮襖的人直溜溜兒站在路邊,提著趕羊鞭子,像是要鞭打從面前經過的汽車。這些簡陋的房舍讓何宏意想到了省臺播放的農村記錄片。他有個同事把生活在邊境地帶的牧民和獵戶叫做古民。他從螢幕上看到這些人就像一群來往於原始與現代之間的鏢客,他們使用他所不知道的技術,似乎知道現代人不知道的自然規則及其建立的根基。
車窗又逐漸被綠地佔據。孟德從座椅下拿出半瓶沃夫樂,遞了過來。何宏意喝了兩口,然後倚住車座,望向遠處的河。茴芹的苦味疏通了鼻腔,他放鬆下來。霧氣正從河的另一邊團聚。他回憶著兒時見過的硝酸霧,瞇眼睡去,想象便沿著它所謂是現實的軌跡,回到過去的慣性之中。噴吐著尾煙的汽車和高高矮矮的樓房包抄上來,噪聲闖入淺夢,似乎是在提醒他要回到哪兒去。他沿著它們,試圖開拓記憶,一聲尖細的鳴音趕走了現實中的圖景。閃光的地平線從遠方伸入視野,以起伏的程度控制著鳴音的高低變化。他的手指開始刺痛,他感到身子忽然麻了。他聽見了斷斷續續的呼氣聲,驚慌地想到自己中毒了,正因腦壓不穩進行潮式呼吸。可是,在接下來的很長時間裡,他被這種難受的感覺束縛著,無法醒來。他看見自己的影子在灰色的車玻璃上拉伸為黏連的兩個部分,一部分不斷閃光,另一個圓形的部分——也許是他的臉——像是多次曝光所產生的透光圖景,套疊著來自記憶或是想象的瑣屑。孟德的話音闖入他的聽覺,如同煤塊落入錘式破碎機的箱體,在高速的旋轉中被衝擊成碎屑,詞語被篩網濾除意義,以至於他能聽到的只是聲音。光塊和顆粒活動著,幾欲拼湊成新的畫面。車忽然剎住,他的頭撞向前方的操作檯,疼痛感打斷了幻覺,他還是沒有徹底清醒。
孟德把他的身子按到車座上,用手掌壓住他的腦門,讓他看向前方。從綠野的重現到頭腦恢覆思考能力大概有十幾秒,就像把一張畫片插入卡槽,需要試光和調焦,才能使影像清晰地投射到幻燈屏上。思維連上感覺,一切終於在現實中恢覆了具體的關聯。
“地西泮,有嗎?”
“什麼?”
“給我藥。什麼藥都行。”
小紅從皮包裡拿出一瓶藥,孟德倒出藥片遞給他,又擰開一瓶礦泉水。過了一陣,在汽車加速帶來的推背感中,何宏意才意識到自己剛才不是做夢,而是陷入了幻覺。一定是孟德在黃芪茶里加了東西,零食、香菸裡都有藥物,他犯困,意識薄弱都是因為中毒。他尋找著近期的經歷,發現一些事情殘缺了。他不敢肯定每件事都是真的,連對案子的記憶也變得模糊不清。
雨停以後,車像是駛到了平地的邊界,前方的道路爬上一道緩坡。沉積的碎巖有著煤一般的灰褐色,從遠至近,漸漸過度成一片靛紫的砂石。丘陵山當中有一塊麵積不大的平地,那是基岩遭受侵蝕切割後形成的夷平面。雖然有植被覆蓋著山坡,一些經過開採的裸地仍然顯露著背斜的層次。
風裡夾雜著燒草的煙塵,沙子打在窗上,啪啪作響。柴胡草與長刺的莧科植物纏在一起。一行鐵皮房子蓋在紅松下面,像是工區的簡易棚。護欄網上掛著火禁和禁伐的牌子。何宏意沒看見顯眼的入口,猜測這裡還不是狩獵場的正門。孟德從車斗裡拖出揹包,又從麻袋裡抽出兩杆來覆槍和一把英國產的散彈槍。這三杆都是老槍,也許是從獵民手裡買的,木質的槍柄磨掉了漆。他提起那杆有雙扳機的獵槍,握住刻著波浪防滑紋的槍托,滑動保險,推開槍膛,從褲兜裡摸出兩枚黃銅底霰彈頂進膛口。左右各填一枚,然後抬起小臂托住膛管,一抖手腕。託柄與槍筒“哢”地閉嚴,他托住木柄中部,持握扳機後方的手柄,把面頰緊貼槍托做了一次瞄準。他是在檢查這把槍是否準確。
“獵場裡沒有槍嗎?”
“有,但那是齊齊哈爾產的。”
何宏意接過槍時,胳膊往下一沈,小紅在旁邊笑了。孟德問:“能開嗎?”
何宏意打量著兩根槍管,問:“彈匣在哪兒?”孟德用手指比著槍體下部的金屬管滑了一下:“這裡是供彈管道,”又握住木質護手,“拉這個,往後拉,槍機往後去,膛裡的子彈拋到外面,供彈管裡的一發彈就送到輸板上,進去了可以先試試。”
孟德提起登山包,走上土丘。經過房子時,他喊了一聲“莫”。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走出來,從他手裡接過揹包。
獵區的東邊,是松樹林帶,有些樹高達二三十米。黃花松的樹皮長有紫鱗。遭到雷劈的樹下搭著鐵支架,感染病菌的樹被鋸沒了大量枝杈。一些樹的根系周圍撒了呋喃丹,但仍有天牛在落枝間鑽進鑽出。近些天下了雨,地面頗為泥濘,他們都把褲腿兒挽了起來。
獵場的人不負責灌溉和照看樹根——這種活兒是僱園林工人來乾的。有紅松倒在林子裡,遍身是苔蘚和黃黃白白的菌菇,松木經過油脂的滲透,已經成了明子。這說明園林工人也沒怎麼來過。有些人愛好收藏明子,一塊拳頭大的紅松明子,如果色澤足夠好,就能賣到幾千元。如果工人常來的話,這些紅松應該早被運走了。按說獵場的人也不應該錯過這樣的商機,但是地上的油性枯木並沒有被砍割過的痕跡。
這片獵場的規模不小,外面的房子可能是工人的宿舍。那排房子裡住不了多少人。場中的嚮導、馴養工人,就可能是他們剛才路過的那座村子裡的人了,他們一定認識孟德。這麼想著,何宏意放棄了向獵場人員求救的打算。走了幾里後,他注意到孟德的鞋不見了。孟德的兩隻腳沾滿泥土和松枝,腳背側部有發達的韌帶,凸出的踝骨像是要漲破皮膚。小紅和那個叫“莫”的工人不停地說話,話音裡夾雜著鄂倫春語,似乎也有俄語詞彙。潮溼的空氣令他感到憋悶,一口痰卡在嗓子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用力地喘了幾口氣,鼻子凍沒了知覺,他開始後悔沒把酒帶下車來。
走到高處時,他發現了一條凍裂起砂的水泥路,林區外圍的鐵絲網有一頁向外張開,大概是被偷獵者撕破的。路邊有一把撐開的遮陽棚,上面結滿了鳥糞。黃楸的葉子生有病斑。一隻翅膀長了灰斑的白蛾落在小紅的背上,不一會兒就被樹枝刮碎了。他趕上來問小紅在聊什麼。小紅說,兩天前有一撥林業公司的人來考察土壤,給樺樹進行培護植檢。他想到,孟德上週就答應帶他出來了,之所以要拖一週,可能是為了躲開林業公司的人。
孟德在一棵松樹下停住腳步,朝背後打了個手勢,槍口對準前方三十米外的一株風毛菊。小紅也把槍舉起來。但她顯然不會操作,從槍上摸了又摸也沒開啟保險。“莫”只是看著,沒有幫忙的意思。這時,孟德跑下山坡,身影迅速地消失了。
“他追什麼呢?”何宏意問。
“麅子,山雞,野豬……”小紅放下槍,說,“咱們看不見的,只有他能看見。”
“追得上嗎?”
“十有六七不能,不過他樂意追著麅子跑。”
孟德沒有跑出去太遠,在坡下開了一槍,但沒有打到獵物。小紅掏出一個桔子遞給莫,把另一個剝開皮,掰下幾瓣塞進何宏意的嘴。桔子沾上了她汗水的鹹味。小紅說:“他很厲害吧?我每次跟他出來打獵,都感覺他是在擴充領地。”和孟德拉開距離後,小紅還是一直盯著他看。她的話像是在玩笑,但她的表情卻是認真的。孟德把莫叫去了前面,但是沒有從揹包裡拿東西,好像也沒有和莫說話。
“他還會刀獵。但是這裡不許。他不帶電子捕獵器,也從來不研究陷阱。”小紅笑著說,“他有兩把巴克刀,很久沒用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