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種(十二)】
小紅和孟德有點相似。小紅的眼窩不如孟德的深,但她的內眼角很鋒利,從蝶骨、顴骨到鼻樑這一部分輪廓非常分明,她還有一點西伯利亞人的特徵。他們都不怕冷。不論屋裡多冷,她總是穿著短褲,露出發亮的大腿和又瘦又紅的腳跟。
餐室有不鏽鋼清洗劑的氣味。猞猁趁著沒人的時候進來,地上總是有食物的碎屑。如果餐室有人,它只在晚飯時現身,是衝著生肉和禽類的內臟來的。小紅說,孟德通常在晚飯後打掃這裡,他會在離開的時候把猞猁抱到樓上去。
這時,天際紫紅,近處的雲堆積如山。暴雨正從河流對岸東闖西踱,像是一團夾雜著閃光的灰霧。孟德提著栓動式獵槍走進來,何宏意看到他腳上趿著膠鞋,全身是水,褲子沾著泥和松針,他剛剛打獵去了。這幾天,他總能帶回一些東西。上次他出去五個小時,什麼都沒打到,卻帶回了一大塊野豬肉。小紅告訴他,獵場離這兒不遠,場裡的僱工都認識孟德。
孟德把獵槍和一隻榛雞擱在廚臺上。榛雞的頭上長有羽冠,翅膀的扇形羽毛從根部向邊緣由褐變白。何宏意的目光經過雞冠和翅膀,落到鋥亮的起落式槍機部上。它有分離的槓桿和扳機護圈。扳機前的槓桿控制彈膛尾端是否暴露,銷
孟德把子彈從槍膛取出來,裝入褲兜,用毛巾擦擦頭上的水,來到桌前坐下。何宏意把一頁紙推到桌子對面。他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沒有用評價的口吻和疾病名詞,他用“說服”代替“教唆”,用“完成”代替“殺害”,以短句闡述了錢山的始末,而且沒有提到他來這兒後知道的任何事情。
“如果有人問我,我就這麼說。”他說,“看看,有沒有漏洞。”
孟德把淌水的頭髮撩到頭上,看了看他的文章,然後把報道放回桌上。“我以為他的事已經過去了。我看到你寫了個指紋,那不可能是我的。”
何宏意把文章拿了回來。
“為什麼不寫寫我和你說的?”孟德問,“你知道我的不少事,你現在比警察知道的多多了。”
“我不會說那些。”
“你怎麼跟警察描述我?”
“你認識錢山,是因為畏罪才在林子裡抓了我。但你沒有教唆他犯罪的能力。”
“你覺得他們會相信嗎?”
“教唆罪很難定。他們只有一個你寄出去的包裹,只要你不承認是你寄的,那東西就不能在法庭上起作用。”何宏意起身走到燃氣灶前,轉動旋鈕開關,把文章丟進火裡。亮點從字跡中生長出來,迅速擴大成光圈,吞噬了一整張紙。
他轉過身,對孟德說:“你也可以先回俄羅斯。你走了,我再走。”
孟德盯著他看,這一刻,他像是對什麼事下了決心。
“如果我入獄,你會去看我嗎?”
何宏意很想點頭,但他脖子側面的乳突肌像凍住了一樣堅硬。他寫文章假裝向孟德提出離開的請求,是想提醒孟德:他還沒有徹底適應囚禁的生活。此刻他意識到,這篇文章起到了目的以外的作用。
“讓我想想。” 孟德走到水槽前,把榛雞下進熱水裡泡了一會,然後拿出來拔毛。揪扯到一些硬毛時,他的肩頭拉動斜方肌一下下地臌脹,彷彿他不是在收拾食材,而是旋轉千斤頂的撳手、拿十字扳手給輪胎緊螺絲。他用一把鋼刀斬斷了雞頭,忽然抬起頭來,問:“會收拾嗎?”
何宏意接過他遞來的剪子,刺入榛雞的尾部。血從洩殖腔淌出的瞬間,氣管在雞頸的創口裡忽然一縮,“嘶”的一聲。何宏意慢慢握合手中的剪子推進著創口的長度,白色的腹膜像一張硫酸紙,撕破後,流出了擁擠的內臟。他把手伸進雞腹,扯斷腺胃、肝臟,一不留神攥碎了肺……他想起在實驗課上,他面對著搪瓷盤裡的青蛙時,曾幻想過人被解剖的模樣。這時,從腦海中接受解剖的物件是他自己,拿剪刀的人也是他自己。孟德在一旁看著他把雞剁碎,拿起一塊布擦了手,又包住他的手擦了幾下。雨簾從河邊盪到窗外,掀起一角拍打著窗戶。閃電劈向樺樹林裡的尖塔形避雷針,電荷經過洩放後匯入大地。一聲防火警報傳來,太遠了,不知是從哪裡響起的。
晚飯是燜雞和拌萵苣。何宏意懷著叛逆的情緒,不吃那隻雞。但他知道,自己不是按捺不住負罪感,而是不甘心聽從孟德,只要吃上一口,他就能忘了這一刻的噁心。不知是在什麼時候,猞猁刨倒了垃圾桶,叼著雞的內臟走到房間正中,如同在炫耀自己的獵捕成績。電光映亮窗戶,牆壁驟然冷白,房間好像在一瞬間洩露了本來面目。這一切都是欺騙。何宏意知道,只是孟德的謊言不同於他以往所知的那些。同時他也在算計要如何欺騙孟德。而他們欺騙對方的內容越來越偏離“劫持”的主題,底線也變得愈發難以把握。現在,他必須咬緊種種感覺,找回理智,才能辨認出這是一場囚禁。伴隨著警惕的消失,他在改變,向著不受控制的方向。在無數個話題底下,他和孟德用語句纏住了真正危險的事物:你我。
要從這裡逃出去,哪怕不是為了回到哪兒去。這個念頭又冒出來,像黑暗中的紅燈一閃。他忽然有了奇怪的想法:必須背叛孟德。從這裡逃出去,把孟德關進監獄。
孟德從冰箱裡拿出一瓶葡萄酒,倒了兩杯。小紅的目光落在酒瓶上,許久沒有移回。猞猁跳下窗臺,窺伺著偷襲的時機,跼身走向餐桌。
“明天,我們去打獵。”孟德說。
一週後,孟德開來一輛沒有牌照的舊皮卡車。何宏意走出房子,看到外牆有厚實的勒腳,塗裝的油性牆漆已經開裂,沒拆換過的撒水磚的裂縫裡鑽出了雜草。牆體的東拐角露著薄批的膩子、幾塊以泡沫顆粒為輕骨料的保溫砂漿。原本處於門上的雨棚已被拆除,殘缺的水泥彷彿一行退化的臼齒。
車斗裡有一隻束口麻袋,一個尼龍雙肩包。車頂裝置了一副T型架。車殼很舊,排氣管、進氣柵、防撞槓和輪轂都經過了改裝。後輪之間安裝了半浮式車橋。何宏意知道這種型號的福特皮卡是沒有整體橋懸掛的。改裝車橋一般是為了增載入重和承受扭力,說明這輛車曾被用來越野和運載重物。上車後,他發現車裡設施很舊,座椅磨出了毛碴,線縫裡塞著小石子。他隨即想到,那天有人來敲過門,孟德說的是俄語。附近的居民可能是俄羅斯族,或者其他會俄語的少數族裔。他們會不會跟孟德的外公有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