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種(八)】
三十號黎明,隨著一個飲料罐被拉開的聲音,何宏意醒了過來。他看到窗外飄蕩著霧,感覺自己躺在一條軸線以下——樺樹和松林的邊線,構成了一張多線頻譜圖,座標的橫軸是遠方那條公路。路面似乎比昨天更遙遠了。劫犯穿著秋衣走進來,頭髮亂得像一叢蟣子草。他把手裡的咖啡遞了過來。何宏意接過咖啡,下床後跟著劫犯向外面的沙發走。他看到劫犯的秋衣掛在肩膀上,大概是洗沒了彈性,他的斜方肌像是兩根軸臂支配著胳膊的擺動。
“附近商店裡只有雀巢。藥有效嗎?”
何宏意問:“是什麼藥?舒樂安定?”
“舒寧。”
“比安泰樂好。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你睡了十二個小時,我來看看。”
何宏意背靠桌子,拿住一根圓珠筆握緊。劫犯撐著茶几坐在沙發椅上,睜了睜眼皮。他的眼睛有些紅,看起來很困。
何宏意說:“我想和你聊聊錢山。”
劫犯頭也不抬地說:“你也可以和我說說你知道的其他罪犯,你怎麼給他們歸類?用精神病學詞典嗎?”
“監獄裡關著錢山那類人,不是監獄的地方有另一群人。”
“對。大多數人不去監獄,也進不去那裡,但你就不一樣,你能託關係進去,靠寫那裡的人賺錢。你從外面和裡面穿來穿去。”劫犯打量著何宏意的臉色,問,“你是被分配到電視臺工作的嗎?”
“你還知道我們這兒分配工作?”
“我們那兒過去也分配工作。”
“我們這兒早就不分配工作了。”為了快點清醒,何宏意一口喝光了咖啡。一股涼風把他的視線引到牆角上,風是從排氣口吹來的。那不是新風機的換氣口,而是帶鋁格柵的風扇,通往外面,像是工廠車間的負壓扇。
他問:“這棟房子過去幹什麼用的?”
“1950年就蓋了,空到1984年,我姥爺死前住在這裡。他過去在這兒裝過跳汰機,不是現在那種帶高頻振動功能的。他在這兒選礦,用法蘭頭接了一層樓的水管,我來的時候,電路和水管裝得很亂。這間屋子原來是汰室,外面還擱著搖床。”
“這兒不是礦區。”
“不是。他認識的一幫人在興,外興安嶺,供給他一些純度不錯的礦石。他在這附近建了一個車間,用酸浸泡的方法冶純金,然後賣到金店,他賣得很便宜。我來的時候還看到過那些機器,光是拆機器,改房子的水電路,我用了一年。”
何宏意又問:“這裡沒有其他人嗎?”
“沒有。你可以把這裡看成監獄。”
何宏意看向外面。空氣有股腥味,今天可能下雨。天亮得很慢,幾片碎棉花似的雲從樹叢中緩緩升向高處,被光照到的樺樹梢像是裹著冰雪。許久,劫犯沒有出去的意思。何宏意問:“錢山住過這間嗎?”
“沒有。”
“你怎麼看他?”
“按你的分類,他應該進去。”
“還有其他分類嗎?”
“你不屬於這兩類。外面和號裡。你有更好的……技術。”劫犯靠在椅子上,抬頭看他一眼,似乎清醒了一點,“不論是錢山還是你採訪過的那些罪犯,你寫過的那些人,他們沒有你的‘技術’,所以他們出毛病的時候沒知覺。”何宏意問:“你是說,如果我沒有我寫的那些觀念,也會犯罪?”
“不是。你有時會想象他們,然後還能和正常人一樣。這是你說的那兩類人都沒有的能力。誰都不如你瞭解那幫人的心思。你像個精神分析師,你上學時的專業是什麼?為了研究他們,你翻了不少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