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殺手(長篇版)》【亞種(八)】(2)

作者:搬倉鼠·11小時前

何宏意能感覺到劫犯有誘導他的意思,不直接反駁他的分類,卻把他擺在另類的位置上,其實否定了他的觀念。他倒也並不反感。他們就像兩根管道,必須找到恰當的話題作為螺紋接頭,才能交流。錢山就是接頭,但他們的閥門還都沒開啟。他已經不認為劫犯和監獄裡的罪犯有什麼相同之處了。他默認了這是一個陌生人,他想起臺裡下發的工作手冊上寫著:不要說與採訪物件意志不協調的話。過去他當這是一句廢話,現在覺得這不僅是採訪的規則,還是生存要領。

“你和錢山交往有什麼目的?我認為你和他不一樣。”

劫犯笑了。笑就是暗示他接著誇他。

“照你的說法,我在監獄和外頭之間。你可能也是。你瞭解錢山,但你又不是他。你比他高明。所以,”何宏意問,“你為什麼要接觸他?我認為你有實際目的——真實的目的。”

劫犯回答:“如果錢山需要治療,那我可能也該去治療。但我後來發現,他不能作為我的代替品被觀測。”

“為什麼?”

“既然是觀測,精確很重要。”

“但你給了他不少錢。沒有其他目的嗎?”

劫犯說:“你是在問我‘他為什麼要殺死第一個人’。你在找我和他第一個受害者的關係。”

何宏意說:“警方有他建設銀行的賬戶。那個賬戶在五月二號多了兩萬塊錢,存款人是他自己。此前一年多,他賬戶的存款額就沒超過一萬,他是怎麼弄到這筆錢的?他可能沒受指使,我只是好奇,他為什麼突然開始行兇了。”

劫犯笑著說:“這兒沒有錢山,也沒有警方,只有你和我。如果我告訴你實話,可能會把你嚇得不輕,你會認為,我和你說實話,就是準備把你怎麼樣。如果我說假話,你會識破的。你會一直追問這件事。你問我他的事,是想總結自己的處境。用不著的。你和錢山不一樣。我不會把人分成該關起來的、該留著的、該消滅的。”

何宏意咬住了牙。好像不論怎麼迂迴,劫犯都能看見他的意圖。這時,劫犯起身走到桌子旁邊,和他站在一起。“你猜得對,他的第一個受害人和我有關。但那構不成我指使他行兇。他有自己的選擇範圍,他選了‘他’,我也很意外。他其實是不想欠我人情。他從頭到尾都很排斥我。”

“為什麼?”

“他沒錢。”

“你們怎麼認識的?”

“狩獵俱樂部。我面試過他。”

“我看到過那份快遞,是你寄出去的。”

劫犯問:“你怎麼看他的蛇?”

“那是個比喻。”何宏意說,“瘋子總有很多喻體,又都忘了本體。”

劫犯說:“我提出過讓他做手術,他拒絕做腦手術。”

“他不想忘了過去的自己,也知道自己一旦犯案會怎麼樣。”何宏意說,“他是病人,一直想解脫,行兇讓他意識到了方法,但行兇只能緩解他的症狀,不能解決問題。”

“行兇什麼都解決不了,行兇本身就是墮落。”說完這話,劫犯走向房門。

“你這幾天不用去公司嗎?”

“我在休假。”

門在他們之間慢慢地關上了。

霧氣消散後,近處露出一些樸屬植物。卷積雲讓天空看起來像一張吸音海棉板。何宏意望著外面的雲,仔細地分析著劫犯的話。“你和錢山不一樣”——他對二者的目的不一樣。劫犯和錢山之間存在“人情交易”,錢山的兇行是因他而起。事實是:劫犯像面試員工一樣,在人群中挑選並錄用了錢山,他把錢山訓練成了罪犯。他可能沒花多少功夫改造錢山,選擇目標比改造更重要。那麼,劫犯把他弄到這裡,又是不是一個選擇?

其實劫犯什麼也沒告訴他。剛才的對話或許是一場考驗。何宏意這麼想著,拉開了櫃子的抽屜。第二屜有葉芝和顧城的詩集,第三屜有一本《我們》。他拿起詩集回到床邊,隨手翻開一頁。印刷在紙張上的語句散發著灰塵味,把他帶到了一座小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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