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七十五)】
孟德脫掉襯衫給柳葩穿上,然後拉開門走進樓裡。門後的空間像是一間接待大廳。拆除了飾板的牆壁上掛著木質懸架,原初的石膏牆體含有硬石和天然礦透石,略顯毛糙。沙發、桌子是六十年代的樣式,儲存比較完整,但只有寥寥幾件。
這間廳僅有的出口通向一條走廊。地上的塵渣應該是從不易掃除的角落裡飄出來的,讓他們的腳步“歘歘”作響。四處沒有生活用品,他們卻聞到了一股難聞的氣味,像是變質的醬油。進入走廊後,孟德又轉身看向接待廳,發現沙發下有一團黑黢黢的東西,於是又走回來,用腳把這東西踢出來。這是一條Pva電線,芯線很粗,粘在一起的絕緣層已經變得脆硬。他要把這條線塞回原處時,只見柳葩跪在地上,從沙發底下摸出兩個組合在一起的東西:一個像收音機似的黑色方體裝置,聲網生鏽,漆已經掉光,背面的鐵皮商標烙著“諾基亞”;另一個是燈,有紅色的玻璃燈罩,像警車上的報警燈,燈座的下方有出線孔和釘眼。
孟德接過來檢查了一下,發現這兩樣東西比那團Pva電線要老。他告訴柳葩,“黑盒子”是一種構造簡單的電動揚聲器,內部只有音圈、磁鐵和震動片,功能和喇叭差別不大。
柳葩問:“這幹什麼用的?放音樂?”
“警笛。”孟德把這團東西塞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進入走廊。走廊的牆上有一扇鎖死的仿銅門,還有幾個門洞。牆裡的拉結筋暴露在門洞的截面上,剝除地板後,地壟牆和腐朽的墊木露了出來,原先安裝在木條之間的撐杆在斷裂後落入擱柵之間,現在已是一地碎屑。他們在一個可能是廁所的房間裡發現了管道,除了一條豎直的排水管,其餘用緊韌體掛在牆上,似乎沒有閥門,或許閥門不在這一層。沒有三通、並路,說明這裡沒有熱水,管路並未埋在牆裡,而是伸入屋頂的洞口到達上面一層,樓上也可能只有一個水龍頭而已。
他們觀察著這些管子,忽然聽見樓上傳來了腳步聲。腳步聲不在廁所的上方,有可能離這兒很遠。聽起來像是有個很重的人光腳走在地上,把地面震得“咚咚”作響。他們只是聽著,沒議論這聲音是誰弄出來的。現在想搞清狀況就得上樓,他們面臨的危險是被斯拉瓦發現。斯拉瓦和斯涅科夫通常在下午回杉樹林。要等到斯拉瓦一會出去,他們才能搜查整棟樓。還有一種比較壞的可能——孟德是在進門前想到的:斯拉瓦有可能把他們鎖在這棟樓裡。這意味著他們必須留意斯拉瓦的動作。孟德準備讓柳葩留在樓下。萬一他被鎖在裡面,柳葩可以回去找西蒙-斯涅科夫的兒子,說服他偷出他爸的鑰匙,再來這裡把他放走。
他們離開走廊,穿過一間過路式大廳,進入一片和辦公區一樣的地方。這裡有幾扇門。門後的房間空空蕩蕩,除了一間屋裡堆放著老式的機器裝置——應該是被人從各處搬來,集中存放在這裡。他們最先注意到了這個房間的門框,其風格屬於老式辦公室:套框的中橫框和上檻之間嵌著一大塊玻璃,下部的芯板上貼有輪形雕飾。房間裡的機器大多有金屬外殼,凡是塑膠部分都泛黃了。他們無法透過機箱的外形辨認這些機器的功能,只從中認出一臺電話、一臺有圓形按鍵和搖桿的打字機。在這個房間高處,他們又看到了剛剛那種電線和“喇叭”。線從牆角里鑽出,與一個轉換盒相連,盒子的另一頭連著紅燈,紅燈再連上喇叭。孟德想到這是一組串聯結構的報警器,可能原來有好幾個房間都裝著這東西,整個區域是通電的。而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會有報警器——如果這棟樓的使用時間是在七十年前,那時候只有公立監獄才用報警器。
接下來,他看了看房間裡的機器,認為曾有人在這裡從事過文字工作:機械打字機後部,是一個四十公分長的綠殼箱體,箱體的一端裝有搖桿,鏤空窗後面有滾筒箱和齒輪組,按鍵下部套接的彈臂連入機箱。孟德知道,這種機器內部有棘輪齧合的齒條,排布在鍵盤前端的密集細鐵線連線著雕刻了俄文字母的金屬片,打字時,由鍵盤支配金屬片蘸取油墨,把字元敲在紙上。
他的目光移動到旁邊的針式印表機上,看見了列印頭的高溫提示牌和鏈輪輸紙器,這臺機器的生產時間應該比那臺打字機要晚幾十年。他拿開一臺撥盤電話,又把發報機推到一旁,然後認出一部大型機。其下部箱體有如拐角的辦公桌,材質全鐵,沈重,寬大。透過“桌面”上的玻璃蒙板和機器後部的導電軸銷、刮片和滾芯,他推斷這是一臺覆印機。比起房間裡的其他東西,這臺機器最新,雖然不帶螢幕,但有一個控制墨量的旋鈕,說明它是現代覆印機的前身。
這些機器透露出幾十年前曾有人曾在這裡辦公。孟德心想,曾經坐在這裡敲鍵盤、打電話的人,一定不是當地政府的僱員。就拿那臺覆印機來說,它少說是三四十年前的東西了。那時這裡應該是一片荒地。二十年前,附近還沒有水電站,車爾尼雪夫斯基村裡只有雅庫特牧民。不論是礦工還是牧民,都不需要這樣一個辦公地點。半個世紀以前,這一地區沒有供電廠,如果只靠私人力量,電線是無法從連斯克接到這裡的。眼前的東西彷彿說明,這地方和古拉格、流放政治犯、秘密監獄、集中營有關,但事實上,這裡並不是一所真正的公立監獄,否則還應該有更多的囚禁設施。如果是勞改營,周遭不會有那麼多的參天綠樹。他又聯絡周圍的環境仔細想了想,推斷這裡可能是一個“網點”:曾經於此辦公的人用發報機和外界取得聯絡,電話只打給“區域內”或者鄰近區域。有些人在三十年代來到這裡,一直工作到六七十年代。在此期間,這一網點的管理者是一個姓奧加諾夫的人。
柳葩站在一臺櫥子前,拉開幾個抽屜,蹭了滿手汙垢。櫥子大概沒人收拾過,隨著抽屜被拉開,灰塵飄得到處都是。柳葩找到一些很舊的紙,在孟德身後“嘩啦啦”地掀看起來。
孟德知道這地方一定被人仔細清理過,不會留下重要的資料,於是沒去翻櫥子,只問柳葩看到了什麼。“宣傳單。不要沙皇,要工人政府……互不侵犯條約……烏克蘭災荒,1955年‘大釋放’……”柳葩像在看笑料似的,一邊念,一邊不屑地笑。唸了幾條後,她失去興致,把一沓又黃又酥的紙甩到覆印機上,“這些材料大概已經有收藏價值了,這房間裡的東西也是,將來沒準能賣給收藏家呢。”
孟德把紙拿起來,翻過幾頁宣傳單,看到一張扣著“附件”公章的電報單,上面印有幾行像是機構代稱的藍字,其中一行是“勒拿河第四所”。下面的資訊框內羅列著數字,每個字對應著俄文詞語,連起來是:трест принято шесть человек
孟德把這張報紙折起來塞進褲兜,翻完一沓紙,又把紙塞回抽屜。他重新拉住柳葩的手時,在心裡默唸了幾次“托拉斯”。他覺得這個詞有些熟悉,卻想不起來在哪本書上見過了。柳葩的嘴裡進了灰塵,在房間門口吐了幾口唾沫,又把一根頭髮從舌頭上擇下來。即將走出這片區域時,她停下腳步,把一個吊在窗外的東西指給孟德。那是一個圓形物體,藍色,遠看像是微型地球儀。走近後他們發現,這是一顆彈球:幾根剖開的電線纏住球體,以內部的金屬絲插入球面,支撐著用絕緣層的樹脂管切成的一根根細絲,這些絲從多個角度環繞著球,彷彿行星軌道。一條塑膠線繫住了刺入球頂的釘子,釘子生了鏽,彈力球的矽膠老化,已經沒了彈性。他們在窗前無法看到這根線的來處,應該是透過樓上的窗戶垂下來的。
“等離子態?中子?這東西代表什麼?”
“可能是戴森球吧。”
折形單跑樓梯位於建築東南角,已經拆除了大多欄杆。鑑於附近的交通情況,孟德認為這棟樓還有地下空間,曾在這裡辦公的人需要低溫環境來儲存食品和部分物資。但他們能到達的區域沒有下行樓梯,地下室的入口應該在“T”字主體的南區。要到達那一區域,須開啟一扇厚實的大門,現在他們不僅沒有這扇門的鑰匙,透過門上的灰塵來看,斯拉瓦和斯涅科夫也是沒進去過的。
樓梯間也是儲物室,但裡面存放的不是辦公機器,而是舊傢俱。這些傢俱精美、古典、滿身雕刻,如同從博物館裡搬出的皇室用品。其中有些款形已被淘汰,比方說擺在樓梯下方的那張金漆鏡臺,四條腿與桌面以四尊少女雕像連線,鏡框上佈滿茛苕紋。另一臺儲物櫃有黃銅鑲邊,櫃門上貼了許多金屬羽毛。柳葩指著一張兩米多高的花架,笑著說:“長腿異形,叫什麼來著?四條腿的,Predator?”她又指向一個浮雕了蛇的圓形鏡框,“誰敢把它擺在臥室裡?”
樓梯下方是一扇矮小的鐵門。孟德透過它,走入一間利用梯形空間隔成的屋子,發現這裡有水槽、機臺和藥品櫃。桌上放有放大機,其構造頗似顯微鏡,燈盒下端裝有鏡頭,立柱可以調節高度,底板有刻度框。這臺機器的鏡頭板有兩個鏡頭介面,雖是靠燈泡和底片夾之間的聚光鏡供給強光,但也有調節光圈和焦距的螺紋旋鈕,只是濾光片被拆除了。
木質的托盤、鑷子、罐子和貼著膠布的玻璃瓶擺在櫃子的層板上。投影器旁邊是一臺暗箱,箱體側部的圓孔鑲置了凸透鏡,看木頭的老化程度,就像是兩個世紀前的古董。孟德活動了一下箱蓋的合頁,把手伸進去摸了摸,找到幾張裁切過的黑色底片。他沒有檢視這些底片,而把它們收進口袋。他不想讓柳葩瞭解奧家人的事。出來後,他對柳葩說:“你可以在這個小屋裡等我,我一會下來。”
柳葩問:“我不上去了嗎?”
“除了斯拉瓦,我擔心樓上還有別的人。”他握了一下柳葩的手,“我一會下來,如果我被發現,我會弄出聲音,你就趕緊逃。我們不能同時被人發現,對吧?”
柳葩點了點頭,不捨地看著孟德走向樓梯,直到兩個人胳膊都在空中伸直,他們才鬆開對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