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殺手(長篇版)》【兄弟(七十一)】(1)

作者:搬倉鼠·13小時前

【兄弟(七十一)】

加夫里爾卡穿著褲子坐在馬桶上,正捧著一本書。“兩個半截的。”加夫里爾卡從兜裡掏出一個鐵盒,從裡面拿出半截壽百年遞給孟德,又把另一支半截的煙叼在嘴裡。他點上一支後,先把打火機倒過來甩了甩,然後試著撥動滑輪。打火機的防風口裡迸出幾顆火星,撚子還是沒有燒著。孟德把燒著的半截煙遞給了加夫里爾卡。加夫里爾卡把兩截煙的菸頭對在一起,使勁吸了兩口。菸頭燒著的同時,幾粒火星落下來,把書頁燙出了窟窿。加夫里爾卡又埋下頭,一行行看起書頁上的段落。

孟德坐在浴盆沿上,看到窗外有幾個幹活的人。他們是這裡的工人。幾天前,伊戈爾-奧努夫裡耶維奇吩咐他們給二樓的走廊做一副套框。這活兒如果放在車間裡,半天就能幹完,護林工卻得幹上十幾天。但伊戈爾-奧努夫裡耶維奇認為,工廠會拿劣質的白樺充當上等的柞木騙人。其實房子裡外的人都知道,工廠不會為了幾尺木頭得罪他這樣一個有錢的客戶,不過沒人敢提建議。因為他即使聽從建議把這活交給工廠,仍會在事後認為工廠的用材不是柞木,即便工廠用了柞木,那也是最差的木材,他會因為這種懷疑讓人把裝好的門框拆下來,再去吩咐護林工重做一副裝上。

伊戈爾-奧努夫裡耶維奇每說一句話,他自己會先把這話當成一道命令。他迫使別人從命的方式是監督和懲罰。他在院門頂上部掛了一根舊繩子——乍一看,這繩子就像工人們無意間掛上的。如果孩子們私自出去,難免會碰掉繩子。他們回來時就會遭到劈頭蓋臉一通臭罵。不過,現在這一措施已經無效了,他們出去時會把繩子重新掛好。

加夫里爾卡笑了一聲,說:“這個巴維爾-伊凡諾維奇-乞乞科夫,我喜歡他。”

孟德用舌頭彈出一口煙,問:“偷來的?”

加夫里爾卡點了點頭,又看了幾行字,抽一口煙說:“商店就是監管委員會。”

“這書寫了什麼?”

“寫了我爸那種人。一個喜劇角色。” 加夫里爾卡把頭抬起來,目光射向窗戶,“看看這些人。”他說,“他們拿無知當高人一等。他們很固執,賴在這兒不走!幹活的人都固執,每天打天罵地,還不是得回這破地方幹活。”

“你在說啥呢?”孟德笑了,“那他們還是比‘喜劇角色’好些,是吧?”

“其實都是裝的,什麼都是裝的。” 加夫里爾卡說,“不論他們說什麼話都是裝的。這本書裡每個角色都不錯,但寫書的就沒裝嗎?我跟你說,”加夫里爾卡嚥了一口唾沫,接著說,“知道這些事和人那種卑劣的共性,不能說明作者就很清醒。寫書的時候,作者也在扮演一個角色,不是受害者,不是他自己,是一個全部由外頭的人塑造的角色,一個投機分子。因此他寫的越生動,我越覺著假。他說‘俄國人’時,俄羅斯人就是這樣的嗎?那些地主是這麼矜持滑稽的嗎?依我看,作者知道最刺激神經的就是壞結局和酒。在商店的招牌後,一大群人受到不公對待的時候,他們就會按照慾望陷入那種快感,那種快感當然不是快樂,也可能是痛苦。乞乞科夫這號人是真正的傻子。‘紳士

“我們這兒——你說的是哪裡?電視裡的‘我們這兒’還是書裡的?”孟德笑著說,“不過你說得對。弗裡奇跟我說過,在一個念頭被人說出來之前,它在這個人腦海裡的混沌中,也是混沌的。說了以後,他就會建立一個方向,然後朝這個方向開始構思。寫書可能就是這樣開始的。”

加夫里爾卡拉開隔在他們之間的簾子。他看著孟德的後背問:“你一點都不在乎自己在什麼環境裡,是嗎?”

孟德向加夫里爾卡伸出胳膊,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一陣腳步聲響過門外,他們都閉緊了嘴。孟德打量著加夫里爾卡,覺得他就像是從某本書裡走出來的角色。

加夫里爾卡看了看錶,說:“你洗吧。我出去一趟,七點就得吃飯了。”

“你下午沒出去?”

“保姆盯著我呢,他現在去廚房幫工了,七點之前不會出來。”

“別走太遠。”

加夫里爾卡站起身離開廁所。孟德轉過臉,目光落到了《死魂靈》的書皮上。

柳葩和加夫里爾卡蹲在灌木後面,小心提防著被附近的工人看見。傍晚到來之前,樹葉剪亂的光像碎紙似的飄得到處都是。不遠處有個工人在用電刨削木料。粉塵和木屑一陣陣從電刨的除塵口裡噴出,沾到工人的手和胳膊上。樹林荼緩地被紫色侵佔了,像是和光發生了反應,深色的大枝橫伸出去,如同要在林子上空織出一張罩。野豌豆綢質的花瓣從莖上垂下來,像一串串鈴鐺。柳葩告訴加夫里爾卡,這種花的形狀像是女人的生殖器。加夫里爾卡看著面前的一串豌豆花,柳葩在他的餘光裡,是一片金色模糊的影子。

柳葩正在唸書,書頁上印著“Cl”“AgCl”之類的化學符號。她念著“鹽的溶解性”一章,嘴裡不時吐出幾個符號。加夫里爾卡聽不懂她唸的符號,他覺得那像是一種咒語。一年前,他還能看懂柳葩的課本,聽懂她說的公式和應用題,可她現在已經能在他面前賣弄公式和名詞了,他們的交流變得越來越困難,能說的似乎只剩瑣事——那些他們根本不關心的事情了。

加夫里爾卡的化學老師是一名雅庫茨克國立大學物理學系畢業生。伊戈爾-奧努夫裡耶維奇告訴這位家教:他兒子有額極病變,對語言理解困難,因而不能接受覆雜的知識。於是,老師只給加夫里爾卡上了幾節元素化學課。後來老師回了雅庫茨克,加夫里爾卡的課程就只有數學和歷史了。父親從不問他學會了什麼,只關心他學不會什麼。似乎在伊戈爾-奧努夫裡耶維奇看來,他的頭腦尚且無法捕捉所學知識的重點。為防止他誤入歧途,伊戈爾-奧努夫裡耶維奇吩咐歷史老師不要“亂講故事”。此後,那位老師便不再講歷史事件的因果關係了——有關留裡克王朝的“十小時”的歷史,加夫里爾卡現在只知道幾場時間混亂的戰役和幾個地名而已。

他側目看了看柳葩,意識到自己有必要在她面前放低身段了。畢竟她除了是他女朋友以外,還有成績單和一班同學呢。

“你看過什麼小說嗎?” 他問。

“我沒時間。”

“你平時都看什麼?”

“我看過《馬卡洛夫》《獅心王理查》。”

“我都沒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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