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夫里爾卡知道柳葩已經把目光對準了他,他於是板著臉望向不遠處的工人。工人的胳膊表面長有一層捲毛。他也見過孟德身上的棕色茸毛,而他自己的胳膊光得就像紙。柳葩把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朝著他的臉一口口吹氣。最後幾縷陽光貼到地上,樹林的末端已經陷入晦暝。要不了多久,夜晚就會分開他們握在一起的手。加夫里爾卡為柳葩不知道他的沮喪而沮喪起來。
柳葩把手伸進了他的衣服。加夫里爾卡又把她的手拿出來。
“你覺得葉紐沙
“這不重要。他很快就會走。”
“對我來說,你也很快就會走。”
“倒也是,”柳葩嘆了口氣,“這也不重要,你不可能永遠喜歡我。”
“也許我能呢?”
柳葩笑出了嘴角的一對引號。“那你娶我嗎,男孩?”她摸了摸加夫里爾卡的下巴,笑著說,“我知道你家有錢,但我不想給一群樹當女主人。你要是能跟我去外面的酒店,我就和你睡覺。”她“叭”地親了一下他的臉,然後拿起那本化學書走向木屋。
一家人通常在二樓的餐廳裡吃晚餐。餐廳窗外有一大片十米高的雪松樹。牆上掛著許多攝影作品,大多是伊戈爾-奧努夫裡耶維奇拍下的。他年輕時喜歡攝影,總是隨身帶著一部有電子快門的奧林巴斯膠片單反。最大一張照片掛在西牆上,拍的是克里姆林宮的塔樓。北牆上有張三十五釐米邊長的照片,上面是一個戴紅領巾的女人。她站在一家咖啡館的玻璃牆前,咖啡館叫“CafeGrushenka”;旁邊的照片上是護衛官Δημτριο
一家人圍坐在一張有六條卷腿的長桌周圍,加夫里爾卡的兩個保姆在他左邊,孟德在他對面。伊戈爾-奧努夫裡耶維奇坐在一把軟包椅子上。餐桌上每天都有牛肉和辣番茄罐頭。煮奶湯用的扇貝也是罐頭。焗蘑菇和磷蝦常有,沙拉一直是胡蘿蔔和土豆。保姆喜歡吃肥肉,孟德愛吃山楂,這幾天餐桌上也總有鹹培根和山楂罐頭。
加夫里爾卡什麼都不愛吃。母親在家時會熬奶油湯、煎鹿肉串,他喜歡的菜都是母親做的。廚子煮的扇貝湯有股腥味,他只要聞到就不想張嘴。有時孟德會把辣椒、番茄和有沙子的蘑菇都吃光。他得看著孟德的吃相,才吃得下保姆撥進他盤子裡的菜。父親是不喜歡孟德的,加夫里爾卡知道。不過,有次父親發現孟德溜出了房子,卻沒有責怪他。父親對孟德的老師弗裡奇通常很客氣。這些天,加夫里爾卡經常感到一種規矩的束縛,那不是父親立下的規矩,而是高於父親的規矩,其掌控者是弗裡奇。加夫里爾卡覺得弗裡奇就像一個幽靈,一條通連著這房子和奧加諾夫娜視野的裂縫。
加夫里爾卡知道自己和孟德的具體關係是:他爺爺奧努夫裡-阿納託利耶維奇是孟德的姥姥(謝韋林娜)的弟弟。弗裡奇不止是孟德的老師,還是奧加諾夫娜的管家。他記得母親說過:“如果奧加諾夫娜希望伊戈廖克
伊戈爾-奧努夫裡耶維奇不喜歡在餐桌上聊天,他們吃飯時,餐廳裡一貫安靜。在吊燈的玻璃柱的映照下,餐具碰撞的聲響雖然微弱卻也無一遺漏的能被聽到。加夫里爾卡吃著盤子裡的肉塊,感覺呼吸阻滯,四肢僵硬。如果父親看向他,他的身體就會警覺起來,他的動作將變得十分遲緩。假使父親提問或說話,哪怕只說一個字,他也能感到一種逼仄,如同五官被無形的東西壓住,這東西又澀又軟,像是膠皮,把他的臉孔堵得嚴嚴實實。在這間餐廳裡,他的神經異常敏感,他能從食物混淆的氣味中聞到罐頭盒的鏽味。
桌下傳來了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伊戈爾-奧努夫裡耶維奇把叉子上的肉甩進盤子,沒有立刻發話。他注視著加夫里爾卡,灰藍的眼珠子打了幾個轉,紫色的嘴唇上下碰了碰——他問:“今天下午上地理課了嗎?”
加夫里爾卡點了點頭,把一塊沒嚼爛的肉嚥下去。他知道回答問題時是不能吃東西的。
伊戈爾-奧努夫裡耶維奇問:“西北部最大的湖是什麼?”
“拉多加湖,其次是奧涅加。”
“貝加爾湖有多大?”
“3.15萬平方公里。”
“北極荒漠的特徵是什麼?”
“恆雪帶只有草本植物,地表多碎石,常受冰洋氣團和極地大陸氣團影響……蒸發弱。”加夫里爾卡答得很快,而且沒有錯誤,但伊戈爾-奧努夫裡耶維奇聽了他得回答之後,臉色還是和之前一樣嚴肅。
“昨天有人在你們的房間裡發現了一個白蘭地瓶子。”他的下一個問題是,“你們之中肯定有一個人喝酒來著,或者你們都喝了,但我更想知道兩件事:是誰把酒給你們的?你們除了喝酒,還偷廖尼亞老婆的煙抽,為什麼?為什麼不在意健康呢?”
加夫里爾卡聽到了孟德的喘息聲。孟德急促地喘息著,好像馬上要發癲似的。加夫里爾卡知道孟德裝作緊張是為了讓父親相信——是他抽了煙、喝了酒。
“酒是阿留陀夫的,他把酒放在院子裡,我們就帶回來喝了。”加夫里爾卡說。
“煙呢?”伊戈爾-奧努夫裡耶維奇說,“吸菸的人會死於肺癌。我說過孩子不能吸菸。我現在認為你們是為了對付我才吸菸的。”
“不是。”
“那你們為什麼要吸菸?”
加夫里爾卡咬住牙,想到自己又會被關進那間杉木屋裡。木頭上燒黑的疤結、牆角里密集的蛀蟲在腦海裡一閃而過。他害怕那間木屋,他從那裡見過筒子骨裡爬出白蟲子,聽到過野獸抓門的聲響。但比起父親的皮鞋和拳頭,逼仄和黑暗並不更可怕。他心想,最好的情況是父親讓保姆把他帶到小屋裡就不管了,不然的話,他肯定得挨一頓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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