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殺手(長篇版)》【兄弟(八十二)】(1)

作者:搬倉鼠·12小時前

【兄弟(八十二)】

加夫里爾卡聽見了鳥叫的回聲。他迷惑地想,外面只有樹,聲音是在什麼之間迴盪的呢?他想到了樹林上空的夜空。如果用足夠大的鐵鍋把林區罩住,賴以空氣和水土,或許樹林裡的食物鏈不會斷裂,鳥和蟲類可以無限地繁衍下去,而且不需要進化出新器官。假使這樣,等到樹林開啟時,外界已經變成它們不能適應的模樣,它們大概就只能滅亡了吧?他就在這口鍋裡,有一個簡單的名字:加夫里爾卡。他有保姆、教師、書本、父親和一個腦子。他透過這些得知的外界是一個無賴的處所,龐大到讓人費解。父親及其手下的工人們,把城市形容成毫無條理的地方:那些市民出爾反爾。他們相信這裡因為有著簡單有效的規則,就比任何地方更勝一籌。他們對生活的過度簡化,就像把一截木頭削成手指粗細的木棍,木棍之間無從比較,但這種相互的剝削和約束已經使得他們處於一種近乎於消失的狀態裡。加夫里爾卡有時能從弗裡奇的表情中發現他對這些人的蔑視,當弗裡奇面對伊戈爾或其他人的時候,就像在觀看猴子的表情。“猴子”們回應他目光的時候,顯得既費解又恐懼。但比起伊戈爾-奧努夫裡耶維奇,弗裡奇缺少一種權力,那像是把??木修剪成景觀、肆意處置動物的權力。這一想,加夫里爾卡看見了孟德眼中的自己——一棵凌亂而弱小的灌木,時刻經歷著修剪。他忽然領悟到:如果自己繼續待在這裡,並承認伊戈爾的父權,這種恥辱的形象將會永遠伴隨他。

這間囚室位於杉樹林東邊,再往東就是原始森林了。夏季,周圍的苜蓿花苞黃得刺眼,坐落其中的小屋便顯得格外恬靜,只有置身其中的人才會發現它的陰沈。牆壁沿豎紋開裂,粗紋上長著黑疙瘩似的孔眼。板材已經翹曲,從接縫裡拐出的釘子隱藏在陰暗處,被劃傷的人能在疼痛的瞬間發現一種惡意。牆壁只是一層木板,因而外面的響聲聽起來非常清晰。加夫里爾卡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被關進來時,外面傳來一種淒厲的怪叫。當時,他驚恐地大叫、踹門、撞頭……後來他想到那是野鴨的叫聲,就平息了怒火,回到角落裡開始對“錯誤”的反思。

幾年之中,他研究過如何逃出這棟房子,可是從沒有逃出去過。他通常只是坐在角落裡,把書中的受難者一個個拉出來和自己比較。透過這樣的比較,他恢覆了平靜,他的憤怒就在那個叫“平常”的大面上,被熾烈的理智曬乾了。今天從進來開始,他一直盯著牆角里的一塊肉,那應該是野貓從工人的居住區叼過來的。半個指節長的蠕蟲在肉裡鑽來鑽去。野鴨尖長的叫聲又一次傳來,彷彿它們是守衛著林區的哨兵。還有另一種鳥的叫聲——他能從中聽到氣流衝過一節節喉管時漸漸嘶竭。蟲鳴時遠時近,讓他萌生出這間小屋是在林子中不斷移動的錯覺。接下來是貓的腳步,草本的莖稈陸續被貓的爪墊壓扁,“沙沙”的聲響十分緩慢,聲音在房子後面停下,又從門口忽然響起。事實上,他把這種腳步想象成貓在周圍的活動,只是理智的功用罷了。這也完全有可能是死人的幽靈、枯樹精、長著多個腦袋的蛇。理智不會告訴他這些,儘管理智也從未透過他的眼睛看見野鴨和貓。這不能怪理智才蔽識淺,理智的錯誤只說明他還不夠理智。接下來,他對自己說:“那不是野鴨,也不是貓。”當理智向他的經驗發出追問時,他說:“我不知道。”然後他渾渾噩噩地走到門口,用肩膀撞向門板。木屑從套框上崩下來,一枚釘子落到地上。他再次撞向門板。灰塵落在頭上,疼痛從肩膀傳來,他繼續撞,撞,撞。一片合頁落進草叢,門板倒了出去,暗處傳來了動物逃竄的響聲。

他來到外面,繞著房子走了一圈,什麼都沒有發現。附近沒有貓和野鴨,苜蓿從近到遠,漸漸融入濃黑。在這欺人的濃黑裡,過去的理智終於放棄了對他本性的詆譭,帶著種種規則退到了直覺後面。一個聲音簡明扼要地說:我比一切規則都先,也比一切規則更末。他感到血液在胸腔中激湧起來,他聽到自己的呼吸像河鳥的呻吟那般響亮,氧中毒引起的眩暈令他無法思考。他漫無目的地行走,不知不覺地來到工人的居住地,他的步子操控著他走到布林科夫家窗前。布林科夫家的狗不在門口,可能是被主人放進林子裡做野狗了。

柳葩還沒有睡,像是在等著他來。一隻行李箱擺在床邊,擋住了她的一半身子。房間裡沒有開燈。柳葩看了視窗一會,下床朝他走來,她沒有穿鞋,也沒穿衣服。窗戶在他們之間打開了,柳葩的眼睛又紅又腫,胸前有鞭子留下的瘢痕。她在用裸體向他祈憐,這是最後的有效手段了。

加夫里爾卡把手伸進窗戶。柳葩握住他的手,顫抖著踩到椅子上,扶住窗框抽噎起來。加夫里爾卡把她抱下窗臺,摟住她的肩膀向湖邊走去。

杉樹之間的湖水如同一個擴大的缺口。他們來到一片蓼裡,加夫里爾卡摟住柳葩的肩膀,不住地撥弄她額上的髮絲。柳葩冰涼的身體在發抖,似乎還處在鞭笞帶來的恐慌中。她抓住加夫里爾卡的襯衣,把鼻子貼到他的嘴唇上,“我們自殺嗎?”她問。

“我爸明天就離開了,”她抽噎著說,“可能再過幾天我就要搬走了,他要帶我去農村,說不讓我上學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沒錢給我上大學,反正遲早也有這一天的,我早就知道我是活不過二十歲的那種人。我想生一場大病,在他回來之前就死在這裡。”

“你願意留在這裡嗎?”加夫里爾卡咬了一下她的耳朵,“像主人那樣,不是現在這樣。”

柳葩摟住他的肩膀,抓他的領子和頭髮。加夫里爾卡把她壓在蓼上,撥開她胸前的頭髮。花穗灑下的水珠淋溼柳葩的臉,髒水在她頸旁的泥溝裡流淌著,她和蓼莖一起顫抖。

“我會供你上大學的,明天我母親就要回來了。我有辦法讓事情變好。”

“別說傻話了,我們鬥不過他們的!我們自殺吧……你願意和我一起自殺嗎?我知道你愛我,你願意跟我一塊投湖嗎?”她說著,連連親吻加夫里爾卡的下巴、脖子、嘴巴、肩膀,她扭動身子,企圖控制他腦子裡的想法。加夫里爾卡把她的手按進泥溝,用膝蓋分開她的大腿。他的影子裹住了她眼前的光亮,游移在他臉上的陰影最終吞噬了他的眼睛。

翌日清晨,一輛Lada車停在林子外面的公路上,司機把季諾薇婭-列奧尼多夫娜的行李箱從後備箱裡拖出來,交給兩個工人。

回家路上,人們看著季諾薇婭-列奧尼多夫娜。她穿著黏膠面料的裙子,襯衫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拉鍊夾克,沈甸甸的乳房把襯衫的肩部抻出了幾條褶。林子裡沒有她這樣的女人,工人們每次見到她都會覺得她是個陌生人。在他們看來,這個女人與伊戈爾-奧努夫裡耶維奇已經沒有一點兒關係了,她不遠千里地回到這裡,完全是為了看看兒子。

列奧尼多夫娜走到院子門口,用一塊衛生紙擦去鞋頭的泥,然後來到加夫里爾卡面前,摸了摸他的頭。她從兜裡掏出桃仁糖塞到兒子手裡,捏了捏他的肩,說:“你高了。等你再長大些,也許可以去莫斯科上學。這裡的老師都教你什麼了?”

加夫里爾卡知道這些話是她在車上想到的。這兩三年,她每次回來都穿這套衣服,是為了讓他能一眼認出她來。他知道母親的所有偽裝都是為了讓他覺得熟悉和可靠,可實際上,這種偽裝只能加深他們之間的陌生。每年他們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相處,這根本無法消除他們在另外十一個月裡產生的陌生。列奧尼多夫娜從工人手裡接過行李,走進房子,加夫里爾卡沒有跟她一起進去。加夫里爾卡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從兜裡摸出半根菸點著。

一片亂石陣似的陰雲來到天空西面,他嗅到了濃郁的潮腥。整個夏季,地層融化導致樹林處於過溼的狀態,直到降溫時節,高層空氣與地面發生溫度衝突,那種夾雜著冰雹的對流雨才能下起來。現在還不到時候。孟德坐在他身旁摸出一包萬寶路煙。孟德用火柴點燃一根菸,看向遠處的樹枝,間或看一眼自己的拖鞋,彷彿是在尋找樹林和他的腳的聯絡。他使勁地喘氣,肩膀一直在晃。加夫里爾卡剛捱了打,但他的情緒十分平靜,連牙床的疼痛也感覺不到。

孟德把煙撚滅在臺階上,問:“柳葩呢?”

“在家。她父親去找房子了。”

“昨晚你和她在一起?”

“湖邊。”

孟德搓了搓手心裡的泥,說:“今早你捱打的時候我醒了,我沒想到他下手這麼重。”

“你能想到的,說實話吧,”加夫里爾卡說,“你早就想好了一切,你也知道結果是什麼。”

“那不是結果。”孟德說,“結果在很多年以後才會到來,到了那個時候,就什麼都不可改變了。導致那個結果的過程,也包括我現在到這裡來認識你。當我知道一切,就成了下一個。”

“下一個?你怎麼知道下一個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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