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療(八十七)】
四個月後。
汽車和商店的玻璃被兩天前的雨水淋得乾淨透明,像是一塊塊高畫質螢幕。天空又陰下來了。不遠處,河水緩慢地流淌在橋臺下。那座橋上有四座覆古的尖塔,扁圓的磚頭墩子支撐著橋的鋼樑和梁桁架,弦杆、腹杆互相插搭,形式近似於教堂的扶壁和長簷。如果從公寓西面的窗戶望出去,餐廳的招牌、橋北的水泥線杆和硜臺破壞了整橋的宏偉風格。每當陰雲密佈,河面就好像浮著一層油。
這棟公寓樓離政府不遠,附近有餐廳、酒店、景點,路叫разина(拉茨納)、Вольного Новгорода,附近的一座橋是諾沃茨基。每次出門前,何宏意都要默唸這幾個詞。四個月以來,他勉強記住了不到十個地名,此外只會說方向詞和“老橋”。對岸是城市公園,這邊有一個雕像廣場和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築,他至今還沒搞清楚,那裡是博物館還是名人故居。
他聽樓下的“看守”說,這棟公寓樓曾被愛爾維拉-阿納託利耶夫娜表兄管理過十年,後來被奧加諾夫娜的一位遠親買下,註冊成了會所。蘇聯時期,特維爾叫加里寧市,因其位於伏爾加河上游河港,吸引了很多觀光人群。這棟樓充當過幹部們的度假公寓,也和那個時期的其他公寓樓一樣,樓身是中軸對稱三段式,外部羅列著裝飾柱,牆面用石材覆蓋,整體看上去冷峻單調。但內部的每套公寓都配有兩到三間臥室、衛浴間和廚房,黃鏽面的花崗岩在明燈下泛著渾純的光澤。據說在2012年,奧加諾夫娜那位親戚重新裝潢了一些房間,但櫃子到現在還散發出濃重的油漆味,牆壁時常發潮,就算全天開著窗戶,屋裡的氣味也很難散盡。
何宏意摁滅菸頭,脫掉浴袍,從櫃子裡拿出一套雙粒扣的平駁領西裝,來到穿衣鏡前。他有半年多沒穿西裝了,上一次還是穿工作服。那是一套滌綸西裝,款式肥大,袖口耷拉著兩根線。那時候他認為記者穿舊一點才能給採訪物件留下幹練的印象。最近,他越來越注意打扮了。因為他知道自己不論走到哪裡,都會被人跟蹤。
他在玄關前換上皮鞋,開啟門,走出房間。纖維整合板的熱熔膠味撲面而來,他屏住了呼吸。這條窄長的廊道里有三套公寓,入戶門一概是帶有花形雕板的銅質門。一樓有接待大廳,宴會廳與之比鄰,進門處還設有彈子房。七間小公寓排布在宴會廳東面,原本作為幹部們的隨行人員準備的處所,現在則住著季阿娜-奧加諾夫娜的助手團隊。一組卷腿沙發陳列在樓門東側,茶几鍍滿麥穗,僅作裝飾之用。經常活動在一樓的人有七到十個,他們大多是東歐人,就職於奧加諾夫娜的私人保鏢公司。何宏意在兩個人的注視下走出樓門,來到外面的路上,這時,正有一對牽狗的夫妻從門前經過,女人看向他時,臉上的表情有些異樣——他們大概是附近的住戶,也知道這棟樓的歷史。那條波爾多犬抖動著臉皮吠叫起來,夫妻倆連忙拉緊牽引繩。
現在是傍晚時分。紅光閃動在雲影邊緣,堤下的河面在汽車的馬達聲中振動不止,如一塊佈滿細褶的箔紙。何宏意乘上一輛出租,讓司機駛向Цанова(扎瓦諾街)。天色又暗一些的時候,他看到道路盡頭綰束著金子似的紅光,照亮了每一棟樓。車窗外的街景和哈爾濱並沒有太大差別,而他對於環境的感受卻完全不同。在這裡,他是孤立的,他彷彿能看見時間流淌在馬路上。這讓他時常想到黑河那棟房子。現在與那時的不同在於:受到囚禁和監視已經成為一種常態,恐慌和緊張如同械具,無時不拘束著他的感受。不過,這四個月以來,奧加諾夫娜也只是找人看著他而已。她來過這裡幾次,何宏意問過簽證辦理的情況,她沒有給出確定的回答。事實上,他擔憂的倒不是簽證的事,而是孟德。第三個療程在上個月結束後,治療從每週三次減少到每週兩次,醫生停止了電休克以外的科技療法。這段時間,公寓樓裡的保安不是每時每刻地盯著他們了,應該是孟德的改變引發了這些變化。
孟德的轉變令人難以置信。如果總結醫生在上一階段的治療,其中最主要的兩項,是配合肌肉鬆弛藥物的無抽搐電休克療法,和服用抑制中樞神經系統的抗精神病藥物。此外,醫生每週給他做一次心理治療。孟德在兩個月前出了院,開始籌辦一家外貿公司。奧加諾夫娜為他弄到了境內護照,上面的出生地是南薩哈林斯克。公司裝修期間,奧加諾夫娜的助手瓦季姆-因特列克幫他辦理了營業執照和備案手續。
現在,孟德成了一個工作狂,如同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進入社會成為人才型企業家,他大量閱讀管理類圖書;委派三家公司在聖彼得堡做紡織品市場調研;還找來律師指導商檢和進出口相關事務。然而在此期間,他們的關係卻愈發疏遠。奧加諾夫娜安排他們住在同一棟樓裡,但孟德平時極少說話,更不願意提及過去的事。何宏意偶爾問起治療,孟德只說他還記得過去的事——他說“我知道你是我的受害人,我們過去是很好的朋友”。然後強調治療不會導致喪失記憶或是智力下降。僅此而已。這讓何宏意經常有種錯覺:一個新人格生長在孟德的身體裡,頂替了原來那個。對了,他已經不叫孟德了,他現在叫葉甫根尼。他把姓氏改成了“斯米爾諾夫”,還加了一箇中間名:季阿諾維奇
醫生認為治療的效果還將繼續增強。孟德從思維障礙測試做到神經質測試問卷,每張表與其附加表含有上百個問題,他每次的成績都比上次稍好一點。醫生依據DSⅣ-TR臨床診斷檢查手冊制定了多個測試方案,孟德在透過這些方案時,只是偶爾顯露出情緒壓力,醫生說他現在的心智水平基本已經可以歸入正常行列。此外,還能標誌治療成功的現象是神經遞質指標和某些生化指標的正常化。經過幾輪治療,現在他除了存在遺傳引起的酶活性輕度異常外,已經被排除在診斷一致性症狀的範圍以外。醫生把這種成果稱為“現代療法的完全功效”。
何宏意試著檢查過“療法”到底有什麼功效。有一次,他們在Oreh吃飯時,他依據孟德過去的口味點了一道西紅柿燉菜,孟德一口沒吃,還提出讓他再點些別的東西。一次,他問了戴映衢和錢山的事。孟德的回答十分模糊,他似乎已經無法理解自己原來的犯罪動機。雖然醫生表示,治療是在儲存他記憶力的條件下進行,但何宏意認為,孟德肯定是忘了什麼的,比如他答不出那根“錄音筆”裡到底有什麼內容;他忘了辛巴威那家醫院周圍的情形,也忘了他曾經把一個創口貼黏在戴映衢手上。又一次,他們出去買盆栽時,看到花店正在出售的鱷龜和球蟒。孟德對這些動物沒有表現出絲毫在意。這不符合他過去的興趣,他過去曾提出要養巴西龜和蝸牛。
不久後,這種無聊的測試結束了。何宏意決定再向奧加諾夫娜或孟德要一筆錢就離開這裡。因為他即使能接受以“被害者”的身份原諒孟德,也不能忍受繼續留在這裡——充當紀念品和一種特別的醫療器械——用於檢測“現代治療”的功效如何。
他在上週已向奧加諾夫娜表示:如果他在半個月內還是拿不到居留許可的話,就去大使館要求遣返。奧加諾夫娜讓他再等一段時間,條件是每週給他二十萬盧布。何宏意既沒答應,也沒拒絕。他準備再和孟德談談。
上週孟德和瓦季姆去了一趟聖彼得堡,回來後一直在忙公司的事。何宏意懷疑孟德已經知道了他的打算,正在迴避跟他相處。他知道在過去這段時間裡,自己給“新版本”的孟德留下了很差的印象:他的舌頭如同上了發條,總是重複說過去的事。不過,他並不在意孟德怎麼看他。他們的關係就要結束了,現在他哪怕盯著孟德,也覺得自己跟這個人不熟。
計程車停在了商務樓下。何宏意走入轉門,迎接他的是一張紅色凹形櫃檯。他來到電梯前,又重複了上次來時的動作——返回大廳,檢視標誌牌。接待員在櫃檯後面狐疑地看了看他。
電梯裡常有股香水味。這棟樓有一多半辦公區是空置的。如果出電梯時還能聞到香水味,就說明他沒有走錯樓層。下電梯後,他經過一扇常開式玻璃門進入樓層。這一層被燈箱柱和玻璃隔斷分成三片辦公區域,孟德的公司佔據了最大一片,門口有一張無人使用的烤漆臺。公司目前有十九個員工,除了兩個會計,其餘人大多做市場工作,還有一個人負責在平臺上與客戶進行外匯交易。樓下有倉庫和物流中心,裡面儲放著天然絲、塑膠、彈力金屬布等材料。這座城市周邊有一些毛紡廠和化纖廠,城區有多家做面料生意的進出口公司。不過,何宏意估計孟德的銷售物件不在國外。他見過孟德和一幫在瑟克特夫卡爾搞物流的人談合作,那些人各個戴著名錶。孟德告訴他,在俄羅斯搞物流的都是大商人,運輸便利與否,幾乎是決定供貨方生意規模的唯一要素。
何宏意穿過幾張隔斷式辦公桌,來到孟德的辦公室門口。透過玻璃隔斷,他看到孟德坐在一張臺桌後面,正和瓦季姆說話。瓦季姆曾在河堤上跟蹤他,又在醫院裡用槍指過他的腦袋,他對這個人的印象很差。瓦季姆不僅是奧加諾夫娜的助手,也是公寓樓裡那幫“看守”的領頭。公司開業後,瓦季姆成了孟德的秘書,負責聯絡和接待客戶,陪孟德會見生意夥伴。此外,他作為奧加諾夫娜信任的手下,主要任務是給公寓裡的人分配工作,就像一個牢頭。
何宏意從不跟瓦季姆說話,但知道他有盯人的怪癖:每次他從瓦季姆面前經過時,都裝作看不見他,但如果回頭,他準會碰上瓦季姆的目光,那種目光令他感覺渾身不自在。
孟德身穿深灰色的呢子外套,頭髮染成了金色。何宏意看著他,又一次感到疑惑:決定了這種變化的人到底是誰?是奧加諾夫娜,醫生,醫療器械,還是孟德自己?這種過於明顯的變化似乎表明了一種果斷的態度。他覺得,如果一個人堅決維護自己,就算是做了開顱手術,也難以發生這樣的改變。這樣想著,他又一次看到了孟德手心上的三個符號。
孟德朝外面打了個手勢。瓦季姆起身走了出來,開門時說了一聲“please”。何宏意進屋後,來到臺桌前,坐在皮轉椅上打量周圍。幾捆原材料堆在牆角里冒著金屬的亮光,大概是一種錦棉。孟德背後有兩條直通天花板的窗戶。何宏意點燃一根菸,又打量了一下孟德,發現他似乎年輕了些。六扣收襉襯衣遮住了他的身材特徵,令他看上去有種極易理解的體面。
孟德似乎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在禁菸區裡抽菸,臉色有些難堪。
何宏意抽出一根菸遞給他,問:“抽嗎?”
“我現在還不能抽。”孟德說,“聽瓦季姆說,你要回國了?”
何宏意轉了半圈椅子,把兩隻手搭在桌上,拿出一副認真的樣子說:“知道我最納悶什麼嗎?你竟然還說中國話,而且說得這麼溜。”
“失憶只是通電治療的副作用,我只是暫時漏掉了一些短期記憶,很快就會……”
“不,我不是說你失憶了,我感覺你現在有一種新的能力,你好像能竊取別人的勞動成果。當然,你還是你,我不是說你不是過去的你了,我是說你不像我認識的那個人了。我是說我的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