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療(九十八)】
何宏意在下樓途中背下了紙條上的網址,又把孟德的號碼設定為快捷撥號。穿過大堂時,他透過玻璃轉門,看到瓦季姆坐在路邊的賓士車裡。他來到車旁,瓦季姆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傍晚時分,出城的街道有些荒涼。寬闊的路面、平緩的河提,讓建築看上去比白天矮些。賓士車沿河道向西行駛,窗外出現了一片樹林。何宏意沒問瓦季姆要去哪裡。他秉承著過去的職業習慣,認為要儘量拉近彼此的關係,才能讓瓦季姆說出奧加諾夫娜的監視計劃。他知道如何讓訪談物件處於談話中心,如何激發別人的自負。他有信心能從瓦季姆口中打探到一些訊息,他就是幹這個的。
車離開城區後,瓦季姆打開了遠光燈。天快黑了,道路東側有一片針葉林隔開河水,另一邊是鋼材撐起來的鐵牆。何宏意聽見了火車聲。瓦季姆駛出這條砂石路,把車停在鐵路旁。何宏意下了車,看到鋼架結構矗立在軌道之間,掩映著幾座房子。瓦季姆從懷裡摸出一個小本,在上面寫下日期和地點,還寫了兩三行字,何宏意沒看到他寫了什麼。他的本子上印有表格,可能是日程本。
瓦季姆下車後,快步走向鐵軌旁邊的房子,何宏意趁他撒尿的工夫打量了一下週圍。不遠處有訊號燈,這裡有可能是一處維護站。房屋建材受到排放物的汙染,褪成了灰黃色。鋪在前方的軌道比國內的寬,防爬器和道釘看起來很新,大概是近期整修過。
道床上的高爐渣中摻雜了石灰岩,床內的灌注物是瀝青漿。他根據鋼立柱上的電路箱判斷,從這裡經過的貨運火車應該不少。這也許是七八十年代修的老鐵路。目光回到近處,他又看到對面有一輛箱式棚車,車鉤、底架都結著紅鏽。最近一座房子外面搭著膠合板,只在陰面開啟一扇小窗。瓦季姆鑽入房子的矮門,出來時,他手提了一瓶自釀酒。
他回到車邊,把酒瓶舉起來晃了晃。“七十五度。”他笑著說。他的中文發音還算標準。何宏意不禁懷疑他偷聽過自己和孟德說話。
“你喜歡在外頭喝酒?”何宏意問,“這裡的汙染很嚴重吧?”
瓦季姆開啟車燈,又提來車後座上的塑膠袋,一邊掏東西一邊說:“我不想有人跟著我們。”
何宏意朝來路上看了一眼。礦渣上印著兩條清晰的輪胎印。瓦季姆從塑膠袋裡掏出兩瓶格瓦斯,把一瓶倒掉一半,兌入高度酒後搖了搖,然後遞到他手裡。
何宏意喝了一口,靠在車門上問:“你怎麼認識這裡的人?”
“經人介紹,我從他們手裡買高度酒。”瓦季姆的中文說得不錯,不過語速很慢。他把塑膠袋和酒瓶放回車裡,也靠在車門上。
何宏意問:“你平時都幹什麼?私人保鏢是幹什麼的?”
瓦季姆半晌沒眨眼,像是在反應這句話的意思,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回答。何宏意看到他眼窩裡的暗影延伸到顴骨下方,在頰部形成兩個模糊的倒三角。“我聽說中國也有保鏢公司,你不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 瓦季姆說,“不過,我們公司比較特別。我們受僱於機構做事,幾乎沒有私活。”
“你現在受僱於什麼機構?”
“石油集團。”
“有區別嗎?”
“有。公費和私人出資的區別,你可以認為,這類公司是先有主營業務目標才能開辦。就是先有一個服務的範圍。要是為政客服務,得先認識官員,他們必須有這種需求。”
“你的老闆是奧加諾夫娜。”
“差不多。”
“差在哪裡了?”
“公司是以我的身份註冊的。我派人給外國人作保衛,尤其是伊朗人。正常情況下,有警察衛隊和特警給政客站崗,輪不到我們擋槍。所以我們不參與那些明白的事。”
“風險性很高。”
“去年我的一個手下死了,他和僱主在黎巴嫩遇到了爆破。他當時沒死,身子剩下一半,他自己放棄治療了。”
“對你來說,來特維爾就像休假?”
瓦季姆喝了一大口飲料,搖了搖頭:“我平時沒什麼事,我跟著老闆,這些年沒遇到過什麼事。她很精明,她善於迴避矛盾。”
何宏意想到了卡爾他坤。他心說,瓦季姆這類“員工”肯定比卡爾他昆那種地頭蛇容易操控。
遠方的鐵路橋上傳來一聲鳴笛,地面震顫著,樹林裡騰出一股塵土。何宏意吸了口氣,感到喉嚨又辣又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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