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高紓楨睜開眼，腦子先於身體醒了。上一世的她，熬夜到凌晨三點是常態，七點照樣睜眼，第一件事摸手機。這一世沒有手機了，替她醒來的，是一具睡了個囫圇覺、乾淨利落得像新機器的身體。
她躺著盤了盤今天的日程：上午，侯府送添妝；入夜，及笄禮前夜。
日程表第一行，就寫著敵方的名字。
侯府的人來得體面。
孫嬤嬤親自領隊，西個婆子抬著兩抬賀禮，從角門一路抬進外花廳，禮數週全得挑不出一根刺。
孫嬤嬤五十上下，絳紅比甲，滿面堆笑，一進門先福了個十足的禮：“老奴見過高小姐。世子掛念小姐後日及笄大禮，特意命老奴提前送份添妝，給小姐添個喜氣。”
紫檀木的匣子捧上來，掀開——
赤金點翠步搖一對，羊脂玉鐲一隻，底下壓著一支流雲攢珠鳳釵，珠光流轉，映得滿廳一亮。
“好東西。”高紓楨看了一眼，點頭，“有心了。”
孫嬤嬤笑紋更深，趁熱打鐵：“老奴多句嘴。及笄是姑娘家一輩子的大事，禮數上千頭萬緒，府上若有人手不湊巧，老奴帶了幾個婆子過來，幫著小姐打點打點，保小姐後日風光圓滿。”
話說得體貼入微。
核心就一句：高家辦不妥，侯府來辦。
前世她見過一模一樣的套路，乙方先替你免費部署，等你用順了手，再按年收費，最後你的流程、你的資料、你的命脈，全躺在人家的伺服器上。
“嬤嬤費心。”高紓楨笑了笑，“只是及笄乃高家閨中之禮，上至父親，下至針線房，人人各司其職，樣樣齊備。若借了侯府的手，外人倒要疑心高家連女兒的及笄都張羅不周，屆時臊的不是我，是家父那張老臉。”
孫嬤嬤的笑僵了一瞬。
這張臉不能駁。吏部尚書的臉面，侯府眼下還要供著。
“小姐說的是，老奴多嘴。”她順勢收了話頭，轉回匣子上，聲音放得又軟又親，“這鳳釵是世子親挑的，配小姐後日正妝，滿堂貴女都要被比下去。老奴斗膽，先替小姐簪上試試？”
晚翠站在旁邊，聽得眼睛發亮。往日小姐聽見“世子親挑”西個字，耳根都要紅一紅。
高紓楨看著那支鳳釵，忽然笑了一下。
“不必試了。晚翠，收匣。”
晚翠一愣。
“這份添妝，連同那兩抬，一併送庫房登記造冊，錄入禮單。”高紓楨語氣平平，像在交代今天的午飯，“後日回帖謝禮，按冊子備，一物不落。”
滿廳安靜。
孫嬤嬤臉上的笑，這回是真掛不住了：“小姐，這……這是世子的心意，您不親自收著？”
“入了庫冊，才是長長久久。”高紓楨抬眼看她，笑意不變，“擱在我妝臺上，回頭磕了碰了，反倒辜負世子。嬤嬤說是不是？”
至於後日的正妝——
“行禮，我戴家母留下的舊頭面。”她頓了頓，“母親的東西，我戴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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