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紓楨放下茶盞，抬起頭，聲音不高，字字清楚：
“嬤嬤這話，纖楨不敢領。”
“結盟是結盟，一家人是一家人。高家嫁女，不是高家賣女。”
滿廳一靜。
連簾那邊的絲竹都停了半拍。
“兩家結的是秦晉之好，講的是兩廂敬重。”她語氣依舊平和，禮數一分不缺，“這敬重，就從各自守好各家的門檻起。禮，高家周全；界，也請侯府記牢。”
女眷席上，有人低頭忍笑，有人飛快交換眼色。
緊挨著孫嬤嬤坐的兩位夫人，不約而同，把椅子往旁邊挪了半寸。
簾那邊靜了一瞬。
隨即，一聲溫和的笑先響起來，替所有人解了圍。
“小姐說得是。”
男賓那頭，卓岑朗聲開口，語氣坦蕩得挑不出一絲刺：“是卓岑唐突了。通家之誼，貴在兩相敬重，今日受教。”
一句話，把滿廳的尷尬盡數接住，還順手把自己墊高了一層。
女眷們紛紛回神，笑聲重新起來，風向一時竟有些微妙。世子當眾認錯，多大度；高小姐當眾劃界，多特別。
各贏一場面子。
真正被晾在原地的，只有孫嬤嬤。
散席時她隨轎告退，步子比來時快了半拍。轎簾一落，臉上撐了一整晚的笑才垮下來，袖中的帕子，早絞成了一團。
高紓楨垂下眼，心裡給這位世子爺的皮又記了一筆：厚，且韌，還能就地取材，她劃的界，他當場消化成了自己的大度。
“通家之誼”西個字，他接得比她拋得還快。
宴至中程，絲竹換了一曲。
高紓楨起身淨手，轉回來時，目光在席間掃過一圈，落到一處，停了停。
李家席上，庶出的二姑娘李若嫣，正隔著畫屏的縫隙望向簾那邊望得目不轉睛。
燈影裡那位月白衣袍的世子，正執盞與父親說話，側臉清雋，氣度清貴。
書裡寫過這一眼。
原書裡，李若嫣的歧路，就是從旁人及笄宴上的這一眼開始的：看中了旁人的未婚夫，看了一路，看到自己萬劫不復。
高紓楨收回目光，沒有提醒，也沒有阻攔。
各人有各人的賬。
她只把自己的賬記好，回頭讓晚翠把今日的禮單謄一份，入庫的、回禮的，一筆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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