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賬房的前一夜，汀蘭院的燈亮到後半夜。
前一日上午，她使人去賬房調了近三年的庫房領炭對條、銀錢流水，謄了副本回來。當夜，副本拆開重算：對條上的斤兩，除流水上的銀錢，一批一批，單價落在紙上，清清楚楚。
同一個白日，另遣了個人跑西市，問了三家炭行的價，取中間數。
這套流程閉著眼走。前世投幾百萬的專案也就這個查法。這一世，標的是一筐炭。
次日辰時，前院賬房。
周敬安早得了信，大小姐今日帶堂弟來對賬。
“大小姐請坐。”他躬身讓座，笑得滴水不漏，“賬上的事粗鄙，銀錢往來，斤兩計較，汙小姐的眼。”
話音未落，門外有人回事。採買上的姚婆子來銷上月的賬，一進門看見高紓楨坐在案前翻冊子，先是一怔，隨即笑開了。
“哎喲，大小姐這是看賬呢？”
她嗓門大，自來熟，徑首往案前湊：“不是老奴多嘴。姑娘家的手，是拿來繡花描樣的，撥這算盤珠子，多作踐呀。這賬上的事，隔著十萬八千里呢，看得懂麼？”
滿屋子的目光，都若有似無地落在高紓楨身上。
打雜的小廝憋著笑。周敬安垂著眼，沒攔。
高昀坐在角落，攥緊了拳。
高紓楨翻冊子的手，停了。她抬起頭，看著姚婆子，不怒，不惱，只問了一句：“姚媽媽是府裡採買的老人？”
“可不是！老奴採買上二十年，柴米油鹽，閉著眼睛都摸得清！”
看她表演。前世的供應商當面吹牛，她也是這麼笑著聽完的。
“好。”高紓楨點頭，“那我請教一筆。”
“十月和臘月，府裡兩回買炭，賬上一筆總記。姚媽媽是經手人，十月的炭，幾文一斤？”
姚婆子張口就來：“這有什麼難記的，十月天暖和，八文！”
“八文？”
她把一頁謄紙推過去，又把案上的算盤，往姚婆子面前一放。
“十月廿三。庫房領炭對條：炭，一百五十斤。同日流水：支銀，一貫三百五十文。”
“姚媽媽，你打打算盤。”
姚婆子笑容僵了僵：“這、這老孃們兒家的，打什麼算盤……”
“你是採買。”高紓楨道，“你打的。”
滿屋子安靜。周敬安抬起了頭。姚婆子手指發僵地搭上算珠，噼裡啪啦，三響。一貫三百五十文，一百五十斤。
“……九文。”
她自己報出來的數，卡在她自己嗓子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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