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地上的人，面如土色。
“這西百文，先記在冊上。”高紓楨收起謄紙，語氣淡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姚媽媽回去，把近三年的採買單子，一筆一筆，都補齊了送來。”
“補齊了，這事翻篇。補不齊……”
她沒說完，不必說完。
姚婆子癱在地上，被小廝半攙半拖地弄走了。
賬房裡靜得能聽見院外的雀叫。
高紓楨這才轉向從頭到尾沒出聲的周敬安，語氣如常：“周先生，方才那筆炭賬，賬面上為什麼查不出來？”
周敬安喉結動了動。
“因為……沒分批。十月臘月，混作一筆，單價，就沒了。”
“三十年，都這麼記的？”
“三十年。”
“那再問一句。”高紓楨道，“府裡的賬，年年有損耗一欄。三十年，盤過一次實物嗎？”
周敬安嘴唇動了動，沒能出聲。
“損耗不是錯。錯在從不盤實。”她說，“賬實相符，才叫損耗。對不上，叫虧空。不是您看不見，是這個記法，誰都看不見。”
周敬安盯著案上那兩沓謄頁，看了很久很久。
三十年的賬房先生，今兒讓一個十五歲的大小姐，三句話問了個啞口無言；又眼睜睜看著採買上橫了二十年的姚婆子，跪著出去的。
他慢慢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長長一揖。
“老朽，受教。”
“周先生是三十年的老手。”高紓楨伸手虛扶，“老手沒貪沒佔，缺的只是一副新算盤。這不是先生的罪過，是舊法的罪過。舊賬一筆不究，但三條新規，從今日起立。”
“第一，採買分批記，一批一筆，不許混總。第二，損耗年盤實，年底賬實核對。第三，採買、庫房、流水三本冊，月底三方對。”
“這三條，要一個三十年的老手來帶。周先生，委屈您了。”
周敬安愣了半天，忽然又是一個長揖，嗓子發緊：“老朽遵命。今晚就畫新格子。”
心裡只剩一個念頭打轉：這些法子，莫非是老夫人在世時的家傳？
家學淵源。說得通了。
高紓楨沒糾正他。這個誤會長得很好，就讓它長著。
出了賬房，秋陽正暖。
高昀繃了一路，到廊下拐角，終於憋出一句：“大堂姐，方才那個……分批記，能教我嗎？”
“想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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