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頭上，天高雲淡。
高紓楨此行，名目是現成的：西山莊正院有座小佛堂，母親當年設的。母親在世時，每年新谷登場，都要去莊上住三五日，禮佛，兼看莊。府里老人都記得這個例。
她承母之例。
行前請示，父親聽完，沉默了片刻。
“……去罷。”他說，“讓高忠跟著。”
頓了頓，又補一句：“佛堂讓人提前灑掃。你母親的東西，別叫人挪。”
車隊是天沒亮就動的身。兩輛青帷馬車，前一輛坐著她、方嬤嬤、高昭，晚翠青禾隨侍；後一輛是高昀，陪著外院的高忠。高忠點了兩名健僕，一個趕車，一個騎馬跟在車後。
出城門的時候，守城的兵丁往車裡望了一眼，見是內眷，揮揮手放了行。
方嬤嬤一路都很安靜，首到車輪碾上官道，才輕輕嘆了一聲。
“老奴有七八年，沒走這條道了。”
“嬤嬤從前陪母親來過？”
“年年陪著。”方嬤嬤望著車簾外的官道，“夫人當年這時候來，先看佛堂，再看穀場，最後才傳莊頭回話。順序不能亂的。”
原書裡沒有這個莊子，沒有這些佃戶，連一行字都沒有。書裡的人過得怎麼樣，作者不在乎。所以一切，她都得自己親眼看。高紓楨把這個順序，記下了。先看實物，後聽彙報。
行到半途，歇了一次車馬，她使人把高昀叫到前車來，上課。
高昀上車的時候，懷裡還抱著那把算盤。
一路上一個多時辰，他都在後車練。顛簸裡撥珠，錯了，重打，又錯，又重打。這會兒額角還掛著汗，指節泛紅。
“背口訣了？”高紓楨問。
“背了。三下五除二，逢十進一……”他背得滾瓜爛熟。
“打給我看。”
高昀撥了一串，中途一亂，臉漲得通紅，從頭再來，又亂。
車裡靜了靜。高昭往姐姐身邊縮了縮，替哥哥捏著一把汗。
高紓楨看了半晌，問了一句：
“高昀，賬是什麼？”
少年一愣：“賬……就是記銀錢出入，算盤打得快，賬就……”
“算盤打得再快，那是個錘子。”高紓楨搖頭，“賬不是錘子，賬是圖紙。”
她從錢袋裡摸出三枚銅錢，放在車廂的小几上。
“看好。這一文錢，從主家手裡，到採買手裡，到鋪子手裡，最後變成一塊炭，進了庫房。錢走一路，貨跟一路，每換一次手，就該留一個記號。”
“賬，就是把這些‘走’，一筆一筆記下來。記的目的不是算得快，是回頭一看，能看出錢在哪一站、被誰、扣下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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