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宋未雨把琛崽叫到廚房裡。她一邊煎雞蛋一邊說：“你知道珹崽為什麼買練習冊嗎？”他站在旁邊，靠著檯面：“不知道。”她說：“因為你說了他不認真。”他低下頭：“我沒說他笨。”她說：“我知道。但你說他不認真，他就覺得你嫌他不夠好。”他沉默了一會兒：“我沒有嫌他。”她說：“那你去跟他說清楚。”他沒有回答，但也沒有反駁。她看了他一眼，繼續煎雞蛋。
上午，琛崽在自己房間裡寫作業。珹崽在客廳裡拼樂高。琮崽和璜崽坐在爬行墊上，一人抱著一隻兔子，看著珹崽拼。珹崽拼的是一輛消防車，紅色的，很大，零件很多。他已經拼了一半，車頭已經出來了，雲梯還沒安上。琮崽走過去，蹲在旁邊看。璜崽也走過去，也蹲在旁邊看。珹崽沒有趕他們走，只是低頭繼續拼。琮崽伸手夠了一塊紅色積木，放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放回去。璜崽伸手夠了一塊灰色的，也看了看，也放回去。珹崽拼了一會兒，發現少了一塊。他低頭找了找，沒找到。琮崽低下頭，看了看地上，然後伸出手，指了指沙發底下。珹崽趴下去看，果然在。他把那塊積木撿出來，安上去，又低頭繼續拼。
琛崽從房間裡出來，去廚房倒水。他路過客廳，看到珹崽坐在爬行墊旁邊拼樂高。琮崽和璜崽坐在旁邊看。他站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他倒了水，回到房間，把門關上。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啟門，走到客廳裡，站在珹崽旁邊，低頭看了看那輛消防車。珹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他蹲下來，看了看說明書，又看了看車頭，然後說：“這裡少了一塊。”珹崽說：“我知道。剛找到。”他說：“雲梯要安在車頂。”珹崽說：“我知道。”他說：“要不要我幫你？”珹崽抬起頭，看著他。他沒有催他，只是蹲在旁邊等著。珹崽想了一會兒，把手裡的積木遞給他。他接過去，看了看說明書，然後安在了車頂上。珹崽拿起另一塊，也安上去。兩個人一個看說明書，一個安積木，配合了一會兒。琮崽和璜崽坐在旁邊，一人抱著一隻兔子，安安靜靜地看著。消防車拼完了，珹崽把它立起來，放在茶几上。紅色的車身，銀色的雲梯，轉動的輪子。琛崽看了看，說：“不錯。”珹崽也看了看，說：“嗯。”琮崽伸出手，夠了一下雲梯。璜崽也夠了一下輪子。珹崽沒有攔他們，只是把消防車往中間推了推，讓他們夠得更方便。
下午，宋未雨帶著琮崽和璜崽去超市。傅海棠在書房工作。琛崽和珹崽在客廳裡，一個寫作業，一個看書。安安靜靜的。過了一會兒，珹崽放下書，站起來，走到琛崽旁邊，看著他寫作業。琛崽寫的是數學題，寫得很快，字跡工整。珹崽看了一會兒，說：“你寫字真快。”琛崽說：“寫多了就快了。”珹崽說：“我寫得慢。”琛崽說：“那你就慢慢寫。”珹崽說：“你不嫌我慢？”琛崽停下手裡的筆，抬起頭看著他。他站了一會兒，說：“我不嫌你慢。我是怕你考試的時候寫不完。”珹崽說：“我寫得完。就是算得慢。”琛崽說：“那你就多算幾遍。”珹崽說：“多算幾遍也慢。”琛崽看著他，想了一會兒，說：“那我以後幫你算。你寫完了我幫你檢查。”珹崽看著他：“你不嫌我？”他說：“不嫌。”珹崽沒有再問，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開了。
晚上，孩子們都睡了。宋未雨坐在床邊，低頭看了看嬰兒床裡那兩個已經睡著的小傢伙。她想起今天琛崽蹲在珹崽旁邊幫他安雲梯的樣子，想起珹崽問“你不嫌我慢”的樣子。她慢慢躺下來，把被子拉好，閉上眼睛。她想，明天他們大概還是會不一樣。琛崽快，珹崽慢。琛崽喜歡讀書，珹崽喜歡動手。但他們今天一起拼了一輛消防車。她翻了個身，慢慢睡著了。
琮崽和璜崽出生第一千一百九十天。三歲三個月。琛崽和珹崽又鬧起來了。這次不是打架，是互相嫌棄。早上，琛崽在客廳裡背英語單詞。他坐在沙發上，拿著單詞本，嘴裡念著“abandon、ability、absence”。珹崽坐在旁邊拼樂高，聽到他念，抬起頭：“你念什麼？”他說：“英語單詞。”珹崽說：“你念得好像和尚唸經。”他停下來，看著珹崽：“你懂什麼。英語就是要背。”珹崽說：“背了也不會說。”他說：“你會說？”珹崽說：“我會拼。”他說：“拼有什麼用。”珹崽說：“拼了就會了。”他說：“那你拼一個給我看看。”珹崽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樂高，說：“不拼。”他說：“那你就是不會。”珹崽說：“我不想拼給你看。”他說：“你就是不會。”珹崽沒有理他，繼續低頭拼樂高。
下午，珹崽在客廳裡拼樂高。他拼的是一艘船，藍色的，很大。琛崽從房間裡出來，路過客廳，低頭看了一眼：“你拼的是什麼？”珹崽說：“船。”他說：“像嗎？”珹崽說：“像。”他說：“我看不像。”珹崽說：“你又不會拼。”他說：“我會拼。只是不想拼。”珹崽說：“那你拼一個。”他說：“我為什麼要拼給你看？”珹崽說：“因為你不會。”他說：“我會。”珹崽說：“那你拼。”他說：“我不拼。”珹崽說：“你就是不會。”他站在旁邊，沒有再說，但也沒有走開。過了一會兒，他蹲下來，拿起一塊藍色積木，看了看說明書，安在船尾。珹崽沒有攔他，只是看著他安。他安完一塊，又安了一塊。珹崽也拿起一塊，也安上去。兩個人一個安一塊，安了一會兒，船拼完了。琛崽站起來，看了看那艘船，說：“還行。”珹崽也看了看，說：“本來就行。”他沒有再說話，轉身走開了。
晚上，宋未雨把這件事告訴傅海棠。傅海棠笑了：“他們倆，一個背英語，一個拼樂高。互相看不上。”她說：“對。琛崽覺得珹崽拼樂高沒用。珹崽覺得琛崽背單詞沒用。”他說：“那怎麼辦？”她說：“不怎麼辦。讓他們自己磨合。”他說：“他們能磨合好嗎？”她說：“能。今天琛崽蹲下來幫珹崽安積木了。”他說：“那珹崽呢？”她說：“珹崽也讓他安了。”他點了點頭：“那就好。”
第二天早上，琛崽在客廳裡背單詞。珹崽走過來，坐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低頭拼樂高。琛崽唸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問他：“你想不想學英語？”珹崽抬起頭：“不想。”他說：“那我教你。你教我拼樂高。”珹崽看著他：“你學拼樂高？”他說：“我學。你教我。”珹崽想了想，說：“那你先把這個拼完。”他把手裡的一艘小船遞給他。琛崽接過去，低頭看了看，又看了看說明書，開始拼。他拼得很慢，錯了兩次，拆了重來。珹崽沒有催他，只是坐在旁邊看著。他拼了十幾分鍾，終於拼完了。他舉起來看了看：“好了。”珹崽說：“船頭安反了。”他低頭看了看，拆下來，重新安上去。珹崽又說：“雲梯歪了。”他又拆下來，重新安。安好了，珹崽看了看，說：“還行。”他說：“那該你教我英語了。”珹崽說：“你先背十個單詞。”他說：“你先拼一個船。”珹崽說：“你先背。”他說：“你先拼。”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宋未雨從廚房出來，看到他們倆坐在客廳裡，一個抱著樂高，一個抱著單詞本，誰也不讓誰。她問：“你們在幹什麼？”琛崽說：“互相教。”珹崽說：“互相學。”她說：“那你們教了嗎？”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晚上，孩子們都睡了。宋未雨坐在床邊，低頭看了看嬰兒床裡那兩個已經睡著的小傢伙。她想起今天琛崽蹲下來幫珹崽安積木的樣子，想起珹崽教他拼船的樣子，想起他們倆互相說“你先”的樣子。她慢慢躺下來，把被子拉好，閉上眼睛。她想，明天他們大概還是會互相嫌棄。後天也會。但他們會慢慢學會互相教。她翻了個身，慢慢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