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萬里回到破廟時,天已經黑透了。
林若蘭帶著小寶從偏房迎出來。孩子跑過來抱住他的腿,仰著臉喊餓。程萬里把手裡提的半袋米遞給林若蘭:“今天帶回來的,先給孩子煮點吃的。”
林若蘭接過米袋,看了他一眼,牽著小寶轉身往灶房去了。
正殿裡,趙鐵山和老孫頭已經等著了。桌上攤著那幾本皺巴巴的賬本,老孫頭正撥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了一陣,他摘下老花鏡,嘆了口氣。
“司令,周家大院拉了十二車,陳家堡八車,劉家圍子六車,合起來將近四十石。分給李家莊一半,入庫的不到二十石。加上之前剩的底子,攏共也就二十出頭。”
他頓了頓,手指在賬本上點了點。
“可咱們是三萬人。三萬張嘴,一天就得三萬斤。這二十石糧食,滿打滿算兩千四百斤,不夠弟兄們吃一個時辰。就算頓頓喝稀的,也頂不了三天。”
殿裡沒人說話。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三個人的影子晃得忽長忽短。
程萬里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趙鐵山:“明天往南去。接著查,資助過鬼子的、給鬼子徵過糧的,有一個算一個。”
“帶多少人?”
“兩個連。你親自帶隊。”
“明白。”趙鐵山應道。
“遇到反抗的,”程萬里盯著他,“你負責解決,要快。”
“是。”
第二天一早,隊伍摸黑出發。南邊查了三家,前兩家開門就慫了,老老實實交糧。到第三家時出了岔子。
這家姓馬的給鬼子當過翻譯,仗著院牆高、養了十幾個護院,天沒亮就得了風聲。程萬里的隊伍到時,大門緊閉,牆頭上架起了兩杆土炮,七八條步槍黑洞洞地指著外面。
趙鐵山剛要喊話,牆頭一排槍就打了下來。子彈打在泥地上濺起一片土,一個弟兄胳膊上掛了彩,悶哼一聲退了回來。
“王八蛋。”趙鐵山把帽子往地上一摔,抬手一槍,牆頭一個端土炮的應聲栽倒。土炮從牆頭滾下來,砸在地上轟地炸開,碎鐵砂子崩了一地。
牆頭又冒出來兩個人,抬著一杆新土炮往下瞄。趙鐵山回頭吼道:“火力壓上去!搭人梯,翻牆!”
七八條步槍同時開火,打得牆頭磚石亂飛,壓得上面的人抬不起頭。幾個兵踩著肩膀翻過牆頭,裡面一陣槍響和喊叫。一個弟兄被刀砍中了肩膀,血順著胳膊往下淌,硬是咬著牙把門閂撬開了。
大門轟地推開。護院們還在頑抗,一個護院頭目模樣的舉著駁殼槍從正廳裡衝出來,被趙鐵山當胸一槍撂倒。剩下的護院全傻了眼,槍一扔跪在地上求饒。
姓馬的地主從後院柴房裡被揪出來,哆嗦著跪在院子裡。趙鐵山沒跟他廢話,讓人掀了地窖。糧食一袋一袋往外搬,騾車裝滿了,隊伍掉頭回營。
回到破廟已是下午。打穀場上卸糧、過秤、入庫,老孫頭的算盤又噼啪響了一陣。程萬里站在老榕樹下,看著弟兄們一袋一袋往祠堂裡扛糧食,臉上沒什麼表情。
搶漢奸,搶了這一批,夠吃幾天。再把南邊剩下的幾家掃乾淨,又能多撐幾天。可然後呢?南邊搶光了往東搶,東邊搶光了往哪搶?漢奸總有搶完的一天,三萬人蹲在這片窮地界上,靠搶能撐多久?
他需要一個能短期供應糧食,不是借,不是搶,是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