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邊軍校的訓練場上，一批新學員正在烈日下進行步兵科目訓練。在操場最東側的角落裡，幾個膚色略深、留著短寸頭的年輕人正跟著教官練習步槍拆解。他們的軍裝上沒有領章，袖口捲到肘彎，動作生疏但態度極其認真——這是泰國少壯派派來的第一批實習生。韓鋒站在訓練場邊上，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幾個人。他身後站著兩名第九局的軍官，手裡的筆記本攤開著，每頁都密密麻麻記著這批實習生的活動範圍、接觸物件和訓練內容。
待他們收操回到宿舍，韓鋒才轉身走進作戰室，把一份詳細的監控計劃放在程萬里面前。“司令，都安排好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泰國實習生全部安排在軍校外圍的獨立營房，和我們的學員分開住宿。訓練內容僅限於步兵基礎科目——步槍拆解、單兵戰術、班排協同。涉及裝甲兵、炮兵、通訊和指揮參謀課程的內容全部不讓他們接觸。陪同人員表面上是翻譯，實際上是情報員，每三天換班一次，記錄他們的一舉一動。他們想學的我們教——但只教皮毛。軍校裡的檔案、地圖和沙盤推演室都上了鎖，鑰匙在周校長手裡。”
“他們有沒有問過不該問的？”程萬里翻著監控日程表問。“問過。有個實習生前天問教官，能不能參觀坦克修理廠。教官說那是後勤科的事，不歸他管。”韓鋒合上本子，“他們這批人很守規矩，但也都是心思活絡之輩，剛來蟄伏試探，背地裡指不定憋著什麼壞水。”程萬里把監控計劃還給韓鋒，眼神冷冽：“繼續死盯著，一刻都不能鬆懈。面上禮數做足，內裡防備不能有半點鬆懈。”
韓鋒點頭，卻沒有馬上離開。他從懷裡掏出另一份電報，臉色比剛才沉了幾分。
“司令，曼谷聯絡站發回了一份調查報告。第九局的情報員在泰國境內發現了日軍在投降前和投降後的一些活動記錄，還有他們跟泰國軍方買賣武器的證據。情報員在泰柬邊境的一箇舊日軍倉庫裡找到了當時的物資交接清單——上面列著日軍向泰軍出售的步槍、輕機槍、子彈和藥品的數量，每一筆都有泰軍軍官的簽字。更重要的是，他們找到了日軍撤退前在泰國東部幾個村莊實施焦土清剿的倖存者證詞——兩個村子被整村屠殺，原因是村民拒絕交糧。這兩個案子，當年的泰軍指揮官知情，但選擇了沉默，因為當時他正在跟日軍談購買武器的事。”
“證據確鑿嗎？”程萬里的聲音陡然沉下來，眉宇間瞬間凝起一層戾氣，手裡的鉛筆不自覺攥得緊緊的。韓鋒把一疊照片和翻譯好的交接清單放在桌上：“物資交接清單上的簽字是泰軍上校級別的軍官，倖存者證詞錄了音，照片上的倉庫裡還堆著當時裝過日軍武器的空彈藥箱。”
程萬里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韓鋒站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在緬北停屍間掀開白布的那一刻——傑傑的臉，和泰國那些被屠殺的村民一樣，都是被侵略者奪走的生命。而泰國軍政府的高層，當年為了買日本人的武器，居然可以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胞被屠村而不發一槍。這不是軟弱，這是徹頭徹尾的幫兇。
他猛地轉過身，眼底怒火翻湧，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霸氣：“簡直是喪心病狂，自取滅亡！”
“身為一方掌權者，為了私利勾結侵略者，漠視同胞性命，這種軍閥勢力，留在中南半島就是永遠的禍根！這份證據立刻絕密存檔，嚴加保管。”
“讓阮文山整理成白皮書，用中、英、法、寮、泰五種語言印製，先壓在手裡暫不對外擴散。眼下不必驚動外界，暗中攥住把柄即可，時機一到，再拿出來定他們的死罪！”
韓鋒把證據和照片重新收好，轉身出去。
程萬里把副總參謀長叫來，在長條桌前攤開各軍防區圖。“各軍現在的位置、兵力、訓練情況，一個一個報。”
副總參謀長翻開花名冊：“一軍，防區順化至峴港沿海，四萬六千人，步坦協同訓練完成，岸炮演習剛結束，戰備狀態正常。二軍，防區金邊至泰柬邊境，四萬三千人，正在進行叢林機動訓練，新兵實彈射擊合格率接近九成。三軍，防區西貢至頭頓沿海，四萬五千人，正在組織海岸防禦演習，岸炮實彈考核已透過，戰備狀態正常。四軍，防區歸仁至芽莊，四萬人，清剿殘敵任務完成，正在進行連級戰術訓練。五軍，防區河靜及昆嵩，接近滿編，日常訓練正常執行。第六軍，軍部設在暹粒，防區泰柬邊境東段至湄公河西岸，目前只有架子部隊約八千人，正在從各軍抽調骨幹、從民兵大隊補充新兵，預計還需要一個半月才能形成初步戰力。”
“第六軍的裝備到了多少？”
“法軍繳獲步槍已撥付六千支，輕機槍一百二十挺，重火器暫時缺編。訓練用彈從總後勤部調撥。”
程萬里站直身子，走到地圖前，鉛筆從金邊往南劃，過暹羅灣，停在馬來半島，又往東劃到印尼群島。窗外碼頭上剛卸完橡膠的漁船正在起錨，頭頓港方向傳來巡邏艇的汽笛聲。他把鉛筆擱在地圖邊，語氣果決強勢：“各軍日常訓練不準有半點鬆懈。第六軍全員加急補編整訓，告訴宋希文，我只給他一個半月時間——一個半月後，我要第六軍全員拉到泰柬邊境，搞大規模實兵對抗演習，必須拿出能正面開戰的戰力！”
副總參謀長合上花名冊，轉身去傳達命令。
第二天一早，霍秉坤帶著一份電報走進作戰室。他剛跟瑞士駐香港的商務代表透過電報，那邊轉達了一個非正式的口信——法國方面在得知我方願意出口無煙煤後，態度明顯鬆動。克萊爾私下表示，如果這批煤能按期交貨，巴黎對於賠償裝置清單的抵銷條款可以考慮做技術性的調整。霍秉坤建議，先發兩船煤去馬賽，作為友好姿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