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空沙旺,軍區醫院。周明遠坐在母親病床前,手裡攥著一盒已經拆封的進口藥。藥盒背面印著德文標籤,英文批號旁邊,有一個極小的黑色標記,像是被針尖刻上去的兩個字母。他最初沒有注意,直到今天早上護士換藥時隨口說了一句:“這藥真貴,聽說不是咱們這邊能買到的,得走後門從香港帶。”
周明遠把藥盒翻過來,對著視窗的光線仔細看。那個黑色標記是兩個字母,F和他忽然想起方明那張名片上的“方明”拼音首字母,也是F和一個巧合,也許。但他又把藥盒翻到側面,發現批號旁邊還有一串極細的數字,像是某種編碼。
他在科學院工作多年,對保密條例熟得不能再熟。這串數字格式,他見過——那是情報部門用來標記內部傳閱檔案的編號格式。周明遠的手開始發抖。他慢慢把藥盒放在床頭櫃上,站起來,走到病房走廊盡頭,撥通了方明的電話。
“方先生,那幾盒進口藥,是德國哪個廠家生產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方明的聲音傳過來,依然溫和:“周研究員,怎麼了?藥有什麼問題嗎?”
“藥盒上有標記。F和還有一串數字。我不記得德國藥廠會用這種格式。”
又是一陣沉默。方明的聲音變了,不再溫和,而是多了一絲冷意:“周研究員,你想多了。這只是一些普通的商業標記。”
周明遠結束通話了電話。他站在走廊裡,背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想起自己把實驗資料交給方明時,方明那句“我信得過你”——現在他明白那句話的真正含義了。方明信得過的是他的貪念,他的窘迫,他母親的病。他抬起頭,看見走廊盡頭母親病房門口,李蘭正蹲在地上給母親擦洗腳盆,瘦小的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周明遠站起來,走到病房門口,對李蘭說:“我回一趟研究所。”
材料研究所辦公樓裡,所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周明遠推門進去時,所長的表情有些意外:“明遠?這麼晚了——”
“所長,我要交代一件事。”周明遠把方明給他的那本期刊、那幾盒藥的包裝盒、以及一張記錄他所有接觸過程的紙放在桌上,“我可能被間諜利用了。”
所長把那些東西逐一翻看,臉色越來越沉。他給周明遠倒了一杯水,讓他坐下:“慢慢說。”
周明遠說了將近一個小時。從方明第一次出現在家屬區門口,到母親住院時他送來的進口藥和支票,到自己把部分實驗資料整理出來交給方明“參考”。他講得很細,每一個時間點、每一次見面、每一句話都記得清清楚楚。
“你交給他的資料涉及保密範圍嗎?”所長問。
“高溫合金實驗的部分引數屬於保密範圍。我當時以為只是不涉及核心配方的參考資料,但嚴格來說,那部分內容屬於保密專案。”
所長把材料收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這件事不要再跟任何人說。我會向上級報告。”
第二天上午,程萬里收到了錢老轉來的報告。他把報告看完,叫來了韓鋒和錢老。材料研究所所長已經等在門外了。三個人在小會議室裡坐下來。
“周明遠主動交代了。”程萬里把報告放在桌上,“目前看,他是被人利用,不是主動出賣情報。但他確實把保密資料交出去了,後果需要評估。”
韓鋒把調查組老鄭的最新進展擺在桌上:“方明的身份已經基本確認。此人以貿易公司為掩護,在香港活動多年,專門負責策反從海外留學歸國的人員。周明遠不是他唯一的線人。透過方明的通訊記錄和資金流向,我們還發現了另外兩名潛伏在科學院和軍工企業的人員,目前正在監控中。周明遠主動交代,正好加快了我們的收網節奏。”
“周明遠怎麼處理?”錢老問。
“停職審查,配合調查。不公開處理。”程萬里說,“等案子結了,如果他沒有隱瞞,可以考慮讓他回到研究所,從基礎工作做起。”
錢老沉默了片刻:“司令,我想親自找他談談。”
當天下午,錢老在材料研究所的一間小會議室裡見到了周明遠。周明遠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瘦了一圈。錢老在他對面坐下,倒了杯水推過去。
“你當初回國,是為了什麼?”
周明遠沒有抬頭,但聲音很輕:“我在麻省理工讀完博士以後,拿到了幾個美國實驗室的offer。待遇很好,但我沒留。當時國內剛建國不久,科學院連一臺像樣的電子顯微鏡都沒有。我想回來,是因為我想讓自己的研究真正用在這片土地上。”
“你現在的研究,確實用在了這片土地上。”錢老說,“攬月三號的高溫合金,就是你參與攻關的。你犯的錯,不輕。但你主動交代,說明你心裡還有這個國家。”
周明遠終於抬起頭,眼眶泛紅:“錢老,我——”
“一個人犯了錯不可怕,可怕的是錯了還不知道回頭。”錢老站起來,把一張紙條放在桌上,“這是積體電路專案組新址的通行證。你停職期間的工資照發,等案子結了,你去材料所的基礎研究組報到。從最基礎的做起,重新來過。”
幾天後,第九局的收網行動在香港和那空沙旺同時展開。方明在香港的貿易公司被查封,方明本人被秘密抓獲,從他隨身攜帶的公文包中繳獲了大量加密檔案和一臺微型發報機。另外兩名潛伏在科學院和軍工企業的人員也在同一天被控制。審訊中,方明承認了自己為中情局策反留學歸國人員、竊取技術情報的全部事實。他供出的情報網路涉及多個領域,第九局順著這條線索又挖出了幾個外圍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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