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訓從五月開始，為期三個月。
任務隊駐地在一座山腳下的舊營區，圍牆上只有一道門，門內九名乘組成員、三十七名教員和保障人員，門外站著荷槍的衛兵和一塊牌子：任務期間，暫停會客。程萬里沒有再批過任何探視申請——包括林若蘭的，包括他自己的。
但封訓的第一個月，兩條暗流開始在水面下湧動。
第一條來自航醫室。
程家寶的體檢檔案裡有一項前庭功能指標，三年來的歷次記錄都在合格線上徘徊——不是不合格，是貼著線。主份定選時評審組沒有將其列為否決項，但航醫室有義務每月複查。封訓第六週，複查結果顯示：那項指標在高壓訓練下出現了緩慢的、統計學上還不能定性為惡化的偏移。
航醫主任拿著報告去找錢老，錢老拿著報告去找了程萬里。三個人在辦公室裡關起門來談了一個小時。最後程萬里只說了一句話：
按醫學程式走。該告訴他的，以航醫室的名義告訴，不許提我。
首長，錢老摘下眼鏡，要是這項指標繼續往下走，他的備份資格就要被凍結。
我知道。
凍結之後，以他的年齡，不會再有第二批登月任務的視窗了。
我也知道。程萬里看著桌上那份報告，所以告訴他。怎麼練、怎麼調、怎麼把這條線守住——讓他自己掙。我們誰都不能替他掙。
第二天，航醫室按例行的健康反饋程式約談了程家寶。沒有人告訴他這份檔案曾經擺在誰的書桌上。約談結束後，他在訓練日誌上給自己加了一門課：每天閉目前庭操四十分鐘，外加盲視平衡訓練一小時。教員問他為什麼要加，他說：因為規程沒寫這一條。規程沒寫的地方，得自己補。
第二條暗流來自韓鋒。
六月，第九局在卡拉奇聯合測控站的外圍排查中發現了一名承包商僱員的異常——這個負責通訊線路維護的當地技術員，賬戶裡多了三筆來源不明的匯款，匯出地經三次轉手後指向西歐。韓鋒判斷：對方的目標不是破壞，是時間——有人在花錢購買攬月四號的確切發射視窗。
要動手抓嗎？第九局的行動處長問。
不抓。韓鋒想了很久，抓了，對方就知道我們發現了；對方知道了，就會換一條我們看不見的路。讓他繼續拿薪水，我們給他的每一張圖紙都餵過一版假的。
他親自去了一趟卡拉奇，把那名技術員經手的全部通訊鏈路做了靜默替換——真的發射視窗資料從此只走另外一條物理線路，原來那條路上跑的，是一份精心編造的假時間表：比真實視窗早了十一天。
這件事韓鋒沒有上報給任務隊，只在月度簡報裡寫了一行不起眼的話：外圍保障鏈路執行正常。程萬里在簡報上畫了圈，沒有批字——他懂這一行的規矩：有些安全，恰恰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它存在的時候才成立。
兩條暗流，一條在九名乘組員的體內，一條在圍牆之外。圍牆內的人按著流程表一天一天地過：全任務流程演練九遍，逃逸演練四遍，海上濺落求生訓練兩遍。發射日的倒排表從牆上貼出來的那天起，每過一天，值班員就劃掉一格。
八月中旬，封訓進入最後兩週。航醫室的月度報告送到了錢老手裡：程家寶的前庭指標止住了偏移，連續四次複查穩定在合格線以上，偏移曲線的末端甚至出現了一個統計學意義上的回升。航醫主任在報告末尾加了一句個人意見：該員的自我干預手段不在任何教材裡。建議歸檔，供後人參考。
錢老看完，把報告放進檔案袋，封口，寫上三十年後解密，然後對身邊的助手說：這一條，不通知家屬。
八月最後一個週末，發射視窗正式下發任務隊。攬月四號的發射日被定在九月十六日凌晨——視窗只有四十七分鐘。
同一天夜裡，林若蘭把那枚軍扣的來歷，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程家寶的備份乘組——不是透過探視，而是透過一封經任務隊政治部門批准的家書。信的最後寫道：
你父親一生說過很多次不會讓你們再捱餓。這一次他什麼都不會說。他只會站在測控中心裡，把你的每一個數從頭盯到尾。你只管飛。地上的這一半，我們替你站著。
信紙送到山腳下的營區時，是九月二日凌晨四點。程家寶讀完信，把信紙摺好，放進訓練服內襯，貼著那枚軍扣。
然後他起床，開燈，把牆上倒排表的第一千零一個格子，親手劃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