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見狀,心頭微松,連忙抬手示意:“清蕪,過來伺候殿下烹茶添水,好生侍奉,仔細當心。”
“是,母親。”沈清蕪溫順應下,抬步緩步走向窗邊的茶榻。
茶榻設在暖閣窗邊最雅緻的位置,臨窗聽雨,清風徐徐,視野通透。案上整齊擺放著全套精緻茶具,白瓷薄胎茶盞溫潤剔透,宜興紫砂壺細膩古樸,一旁分門別類擺著各色新茶,還有新鮮採摘的雨前嫩芽,乾淨雅緻。
沈清蕪從容落座,身姿端正,脊背挺直,裙襬整齊鋪落在椅上,一舉一動皆透著良好教養。她沒有立刻動手烹茶,而是先安靜抬手,將案上茶具一一歸置整齊,指尖動作輕緩,有條不紊,姿態沈靜安穩。
立在一旁的晚翠屏息凝神,滿心緊張,死死盯著自家姑娘的動作,生怕她稍有不慎,出錯失禮。堂上沈國公與趙氏也暗暗留意著,靜待她的舉動。
唯有主位上的蕭燼辭,重新移回目光,望向窗外連綿雨幕,神色依舊淡漠疏離,彷彿周遭一切動靜,都與他無關。
沈清蕪餘光輕掃,將滿室人心盡數收於眼底。
她看得出來,這位宸王殿下,並非冷漠傲慢,而是極致的寡言疏離。他不是輕視眾人,只是常年獨處、久歷風霜,早已習慣緘默沈靜,不喜應酬、厭煩虛言客套。方才趙氏一番刻意周全的客套話,字字小心翼翼,句句刻意討好,落在他耳中,只會徒增煩躁,並無半分益處。
沈國公端坐一旁,看似沈穩威嚴,實則心底拘謹緊繃,生怕言語失當,得罪這位權傾朝野的王爺。滿室暖意融融,看似賓主盡歡,實則人人心緒緊繃,唯有蕭燼辭一人,始終淡然獨處,與世隔絕。
看懂了這一層,沈清蕪心中便有了分寸。
她沒有像尋常侍女那般,刻意殷勤、步步小心,也沒有故作拘謹、束手束腳,更不曾主動搭話、刻意攀附。她只安安靜靜地烹茶、注水、候溫,動作輕柔舒緩,行雲流水,沒有半分倉促慌亂。
炭火溫得恰好,壺水初沸,冒著細密圓潤的熱氣。她取過適量雨前嫩芽,輕輕撥入壺中,手法輕柔,不疾不徐。沸水入壺,茶香瞬間嫋嫋散開,清冽甘甜,沖淡了室內瀋水香的厚重,讓空氣愈發清爽溫潤。
候茶出味的間隙,她端坐靜坐,雙手輕置於膝上,垂眸斂神,安安靜靜,不四處張望,不刻意刷存在感,安分得近乎透明。
可這份透明,卻偏偏與滿室的拘謹刻意格格不入。
蕭燼辭的目光,不知何時,悄然從窗外收回,淡淡落向窗邊靜坐的少女。
他見慣了世家貴女的各樣姿態,或明豔張揚、刻意爭豔,或怯懦拘謹、手足無措,或心機暗藏、刻意攀附,個個都帶著極強的目的性,眼底慾望與算計清晰可見。
唯獨眼前這位沈家次女,安靜、通透、沈穩,像一汪靜水,無波無瀾,無爭無求。她明明身處最尷尬的位置,替人頂替待客,處境微妙,稍有不慎便會落人口實,卻依舊從容淡定,方寸不亂。
她不刻意討好,不惶恐拘謹,不譁眾取寵,也不卑微自輕,只是安守本分,做好眼前事,沈靜得不像這般年紀的小姑娘。
室內一時安靜下來,只剩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還有茶水微微沸騰的輕響,溫柔綿長,撫平了所有緊繃。
沈毅與趙氏本還想著尋些話語客套寒暄,緩和沈寂,可看著蕭燼辭淡漠的神色,又不敢貿然開口,生怕言多必失,反倒讓氣氛愈發尷尬。一時間,暖閣之內,竟是出奇的靜謐安穩。
待到茶味出透,湯色澄澈清亮,泛著淡淡的嫩綠光澤,香氣清雅綿長。沈清蕪取過潔淨茶盞,輕輕斟茶,茶湯勻速落下,不多不少,剛好七分滿,分寸極致考究。
她雙手端起茶盞,身姿微傾,穩穩將茶盞送至蕭燼辭身前的案几上,動作輕柔規整,禮數週全到位。
“殿下,請用茶。”
語聲輕柔溫和,乾淨通透,依舊是不卑不亢的姿態。
蕭燼辭垂眸看向案上茶盞,湯色清亮,香氣清潤,恰到好處。他抬眼,目光淡淡落在她臉上,第一次主動開口,問了一句無關應酬、無關禮數的閒話,聲線清冷低沈:“你不怕本王?”
滿室寂靜瞬間被打破。
沈國公與趙氏皆是心頭一跳,下意識抬眸,滿臉詫異。誰也沒想到,素來寡言冷淡、不喜與人閒談的宸王,竟會主動對一個庶女問話。
晚翠立在角落,手心瞬間冒出冷汗,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死死盯著自家姑娘,滿心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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